回忆我的母亲,佃农的儿子

2019-08-25 10:07栏目: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
TAG:

  四川省北部的仪陇县,位于嘉陵江中游的东岸,是嘉陵江和渠江之间的一片狭长的丘陵地带。境内山峦起伏,沟深谷狭,居民主要从事农业。这里缺水少矿,土地贫瘠,是四川的偏僻山区。但嘉陵江向南经过重庆流入长江,还有一条驿道穿过仪陇可以通往成都。所以,外界的消息还常能传到这里来。

选自《朱德选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本文最初发表在1944年4月5日《解放日报》上,题为“母亲的回忆”;1983年收入《朱德选集》时改为“回忆我的母亲”。

  仪陇县城坐落在金城山的半山腰上。金城山东南约三十七公里,有一个马鞍场,它因镇旁有一座马鞍形的山而得名。马鞍场西北约两公里处,突起一座山粱,一峰屹立,松柏参天,草茂林密,叫琳琅寨。一八八六年十二月一日(农历丙戌年冬月初六辰时),朱德就诞生在琳琅寨脚下李家湾一个佃农的家里。

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很悲痛。我爱我母亲,特别是她勤劳一生,很多事情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

  朱德的祖上原是广东省韶关县的客家人。明末清初,由于连年不断的战争,加上战后流行严重的疫病,使四川人口稀少,荒地很多,有些城镇甚至成为虎狼出没之区。清朝统治者为了稳定它在四川的统治和征收赋税,采取一系列增加人口、恢复生产的措施,展开了大规模的移民活动。大群大群的外省人经过长途跋涉,迁移到四川,其中尤以湖广人居多,历史上称它为“湖广填川”。朱德的祖先就是在这个时候入川的,最初在川北的广安县、营山县一带流动经营小商业来维持生计。清朝乾隆末年,朱氏第三代的朱文先带着第四个儿子从营山迁到仪陇县马鞍常后代在马鞍场的大湾定居。随着家族的繁衍,人们便称这里为“朱家大湾”了。

我家是佃农。祖籍〔祖籍〕祖先的籍贯。这是对现在的籍贯说的。广东韶关,客籍人〔客籍人〕一般指整村整族迁徙到一个地方定居的人。他们一般保持原籍的方言和一些生活习惯。客籍,是对原籍说的。在“湖广填四川〔湖广填四川〕明末清初,四川经过长久的战争,人口减少。后来就有湖北、湖南等省的很多居民搬到四川,所以说“湖广填四川”。”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世代为地主耕种,家境是贫苦的,和我们来往的朋友也都是老老实实的贫苦农民。

  朱邦俊是朱德的祖父,在他上一代还有老业田三十挑(一亩约为五挑),到他那一代,四兄弟平分,只得到七挑多地,加上人丁兴旺,这点地已不够维持生计。于是,在一八八二年把土地和草屋典了三百吊钱,作为资金,领着全家到离大湾两公里的地方,租佃了琳琅寨西麓李家湾的地主丁邱川家八十挑田土耕种。从此,朱家沦为贫苦的佃农。

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这在母亲心里是多么惨痛悲哀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母亲把八个孩子一手养大成人。可是她的时间大半被家务和耕种占去了,没法多照顾孩子,只好让孩子们在地里爬着。

  朱德出生时,全家共有十一口人:祖父母朱邦俊和潘氏,伯父母朱世连和刘氏,父母亲朱世林和钟氏,还有三叔朱世和、四叔朱世禄,大哥朱代历、二哥朱代凤,姐姐朱秋香。他的父母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六男二女,后来再生下的就被迫溺死了。朱德在姊妹兄弟中排行第四,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在封建社会里,男子在家庭中特别受到重视。老人担心男孩子出生后养不大,便以动物命名,想用来骗过那些专门捉拿男孩子的“鬼怪”,给朱德取乳名叫“狗娃子”。

母亲是个好劳动〔好劳动〕劳动的好手。从我能记忆时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全家二十多口人,妇女们轮班煮饭,轮到就煮一年。母亲把饭煮了,还要种田,种菜,喂猪,养蚕,纺棉花。因为她身体高大结实,还能挑水挑粪。

  朱德的父亲朱世林,一生都在家里劳动,从未出过远门,“赋性和厚,为人忠耿,事亲孝,持家勤”①。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干活。但由于没有文化,思想比较狭隘。

母亲这样地整日劳碌着。我到四五岁时就很自然地在旁边帮她的忙,到八九岁时就不但能挑能背,还会种地了。记得那时我从私塾回家,常见母亲在灶上汗流满面地烧饭,我就悄悄把书一放,挑水或放牛去了。有的季节里,我上午读书,下午种地;一到农忙,便整日在地里跟着母亲劳动。这个时期母亲教给我许多生产知识。

  朱德的母亲出身于姓钟的贫苦人家。她身材高大,“有着一般农妇的强壮的体力”,性情“贤淑和气”,“从来不发(脾)气,不打人、骂人”②。

佃户家庭的生活自然是艰苦的,可是由于母亲的聪明能干,也勉强过得下去。我们用桐子榨油来点灯,吃的是豌豆饭、菜饭、红薯饭、杂粮饭,把菜籽榨出的油放在饭里做调料。这类地主富人家看也不看的饭食,母亲却能做得使一家人吃起来有滋味。赶上丰年,才能缝上一些新衣服,衣服也是自己生产出来的。母亲亲手纺出线,请人织成布,染了颜色,我们叫它“家织布”,有铜钱〔铜钱〕旧时通用的一种铜铸的钱,圆形,中有方孔。那样厚。一套衣服老大穿过了,老二老三接着穿还穿不烂。

  在这样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同长辈、叔伯、妯娌都能和睦相处,对朱德更是特别爱抚。“她不嫌弃人,爱穷人,给叫化子也要说几句话”。③她又是个好劳动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煮了全家的饭,还要种田、种菜、喂猪、养蚕、纺棉花、挑水、挑粪,在生朱德前一分钟还在灶前煮饭。母亲的一言一行深深地影响着朱德。朱德从幼年时起便在母亲身边帮助干活。他在一九四四年回忆自己的母亲时,还深情他说到:“母亲那种勤劳俭朴的习惯,母亲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至今还在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他还说道:是母亲“教给我生产的知识和革命的意志”,教给我“与困难作斗争的经验”。

勤劳的家庭是有规律有组织的。我的祖父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中国标本式的农民〕最具有中国农民勤劳质朴等共同点的农民。到八九十岁还非耕田不可,不耕田就会害病,直到临死前不久还在地里劳动。祖母是家庭的组织者,一切生产事务由她管理分派,每年除夕就分派好一年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身,接着听见祖父起来的声音,接着大家都离开床铺,喂猪的喂猪,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母亲在家庭里极能任劳任怨。她性格和蔼,没有打骂过我们,也没有同任何人吵过架。因此,虽然在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幼、伯叔、妯娌〔妯娌(zhóu lǐ)〕兄的妻子和弟的妻子的合称。相处都很和睦。母亲同情贫苦的人──这是朴素的阶级意识〔朴素的阶级意识〕劳动人民自发的同情本阶级和仇恨剥削阶级的思想感情。虽然自己不富裕,还周济〔周济〕给人物质帮助。和照顾比自己更穷的亲戚。她自己是很节省的。父亲有时吸点旱烟,喝点酒;母亲管束着我们,不允许我们染上一点。母亲那种勤劳俭朴的习惯,母亲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至今还在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④

但是灾难不因为中国农民的和平就不降临到他们身上。庚子年(1900)前后,四川连年旱灾,很多的农民饥饿、破产,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去“吃大户〔吃大户〕旧时农民遇到灾荒年头,无法生活,有时候成群结队到地主家里抢粮食吃。这是农民群众自发反抗地主的一种行动。大户,指地主家。”我亲眼见到,六七百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所谓官兵一阵凶杀毒打,血溅四五十里,哭声动天。在这样的年月里,我家也遭受更多的困难,仅仅吃些小菜叶、高粱,通年没吃过白米。特别是乙未(1895)那一年,地主欺压佃户,要在租种的地上加租子,因为办不到,就趁大年除夕,威胁着我家要退佃,逼着我们搬家。在悲惨的情况下,我们一家人哭泣着连夜〔连夜〕这里是“当夜”的意思。分散。从此我家被迫分两处住下。人手少了,又遇天灾,庄稼没收成,这是我家最悲惨的一次遭遇。母亲没有灰心,她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对为富不仁者〔为富不仁者〕有钱而心狠,残酷地剥削、压迫穷人的人。的反感却更强烈了。母亲沉痛的三言两语的诉说以及我亲眼见到的许多不平事实,启发了我幼年时期反抗压迫追求光明的思想,使我决心寻找新的生活。

  佃户家庭的生活自然是艰苦的。人口的增多更使家里必须十分节省才能维持生活。他家的住房原来是地主用来存放粮食的仓库,光线昏暗。全家从来没有吃过白米,多半是吃豌豆饭、菜饭、红薯饭、杂粮饭,油盐很少。过年时宰一头猪,要留着吃一年,只在过年过节时才可以吃到。遇上好年成,可以做件新衣服,平时就没有了。鞋子是家里自己做的。点灯用的也是自己家打的油。少年时代这种艰苦简朴的生活,给朱德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不久就离开母亲,因为我读书了。我是一个佃农家庭的子弟,本来是没有钱读书的。那时乡间豪绅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横蛮,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户”。我念过私塾,光绪三十一年(1905)考了科举〔考了科举〕参加了科举考试。,以后又到更远的顺庆〔顺庆〕顺庆府城,在现在四川南充。和成都去读书。这个时候的学费都是东挪西借来的,总共用了二百多块钱,直到我后来当护国军〔护国军〕1915年,袁世凯称帝,蔡锷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他。旅长时才还清。

  全家后来有二十多口人。朱德回忆道:“勤劳的家庭是有规律有组织的。

光绪三十四年(1908)我从成都回来,在仪陇县〔仪陇县〕这里指仪陇县城。办高等小学,一年回家两三次去看母亲。那时新旧思想冲突得很厉害。我们抱了科学民主的思想,想在家乡做点事情,守旧的豪绅们便出来反对我们。我决心瞒着母亲离开家乡,远走云南,参加新军〔新军〕指1894年(甲午年)中日战争后清朝政府仿照西方国家军制编练的新式陆军。和同盟会〔同盟会〕中国资产阶级革命政党中国同盟会的简称。1905年孙中山领导组织的革命团体,当时会员遍布全国各地。。我到云南后,从家信中知道,我母亲对我这一举动不但不反对,还给我许多慰勉。

  我的祖父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到八九十岁还非耕田不可,不耕田就会害病,直到临死前不久还在地里劳动。祖母是家庭的组织者,一切生产事务由她管理分派,每年除夕就分派好一年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身,接着听见祖父起来的声音,接着大家都离开床铺,喂猪的喂猪,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⑤有人为他祖母所写的寿文也称她“事无钜细,皆躬自纪理无遗绪”,“内治殊谨严,令子侄皆以力事事。”⑥自幼所过的这种有规律有组织的生活,对朱德的一生也是有影响的。

从宣统元年(1909)到现在,我再没有回过一次家,只在民国八年(1919)我曾经把父亲和母亲接出来。但是他俩劳动惯了,离开土地就不舒服,所以还是回了家。父亲就在回家途中死了。母亲回家继续劳动,一直到最后。

  他小的时候,脾气很倔强,干什么事情,一干就干到底。他从小喜欢锻炼身体,爱爬山、游泳,还翻杠架,所以身体一直很健壮。

中国革命继续向前发展,我的思想也继续向前发展。当我发现了中国革命的正确道路时,我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大革命〕指1924年至1927年的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失败了,我和家庭完全隔绝了。母亲就靠那30亩地独立支持一家人的生活。抗战以后,我才能和家里通信。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事业,她期望着中国民族解放的成功。她知道我们党的困难,依然在家里过着勤苦的农妇生活。七年〔七年〕从抗日战争开始起的七年。中间,我曾寄回几百元钱和几张自己的照片给母亲。母亲年老了,但她永远想念着我,如同我永远想念着她一样。去年收到侄儿的来信说:“祖母今年已有八十五岁,精神不如昨年〔昨年〕去年。之健康,饮食起居亦不如前,甚望见你一面,聊叙〔聊叙〕随便谈谈。聊,姑且、随便。别后情景。”但我献身于民族抗战事业,竟未能报答母亲的希望。

  由于世代贫困,朱德家祖祖辈辈没有一个识字的人,饱受着没有文化的苦痛。朱德说:“我是一个佃农家庭的子弟,本来是没有钱读书的。那时乡间豪绅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蛮横,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户’”。⑦一八九二年前后,仪陇县一带兴起种植鸦片,百姓的生活比以往富裕了些。朱德家的经济情况也开始有所好转。那时,清朝政府的苛捐杂税非常严重,“可是这些交粮催差的,就怕读书人”,因此,朱家几房人决心省吃俭用,送一两个孩子去念书,近一点说,可以为家里抵挡税吏、差役的欺侮和“帮助家里打打算盘”⑧;远一点说,还期望今后能改变朱家的生活和地位。

母亲最大的特点是一生不曾脱离过劳动。母亲生我前一分钟还在灶上煮饭。虽到老年,仍然热爱生产。去年另一封外甥的家信中说:“外祖母大人因年老关系,今年不比往年健康,但仍不辍〔辍(chuò)〕停。劳作,尤喜纺棉。”

  这样,一八九二年,也就是朱德六岁的时候,老人把他们兄弟三人送到本姓家族办的药铺垭私塾就读。塾师是朱德的远房堂叔朱世秦。他一面教书,一面行医,正房当作教室,用旁边的偏房开了一个小小的中药铺,药铺垭私塾就因此而得名。读书不用花很多钱,一年四百个铜钱。私塾离家不远,白天去读书,晚上回来,中午还要回家吃饭。朱世秦按朱氏宗谱的排行给朱德取名朱代珍。在药铺垭读书的全都是农家子弟。朱德在学生中的年龄最小,但他聪明、肯学,记得的字最多。朱世奏因为朱德书读得好而特别喜欢他。

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与困难作斗争的经验。我在家庭中已经饱尝艰苦,这使我在三十多年的军事生活和革命生活中再没感到过困难,没被困难吓倒。母亲又给我一个强健的身体,一个勤劳的习惯,使我从来没感到过劳累。

版权声明:本文由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发布于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转载请注明出处:回忆我的母亲,佃农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