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李商隐七律精品赏读,唐

2019-10-06 11:48栏目: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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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平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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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商隐(813- 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人。出身于没落的小官僚家庭。十七岁时就受到牛僧孺党令孤楚的赏识,被任为幕府巡官。二十五岁时,受到令孤楚的儿子令孤绹的赞誉,中进士。次年受到李德裕党人河阳节度使王茂元的宠爱,任为书记,并娶他女儿为妻。唐朝中叶后期,朝政腐败,宦官弄权,朋党斗争十分激烈。李商隐和牛李两派的人都有交往,但不因某一方得势而趋附。所以他常常遭到攻击,一生不得志,没有任过重要官职,只是在四川、广西、广东和徐州等地做些幕僚的工作。

锦瑟

  四十五岁时死于郑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夜雨寄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李商隐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君问归期未有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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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山夜雨涨秋池。

【赏读】

  何当共剪西窗烛,

本篇,历代解者众多,莫衷一是。简单变成了复杂,复杂或许也能复原成简单。

  却话巴山夜雨时。

锦瑟,借为诗题,盖由锦瑟之声清怨含悲,这是全诗情感基调。五十弦,且一弦一柱,慨叹岁月之繁复,华年亦可追忆。首二句,以比作起,为全篇立题。以下各句,皆说岁月之思。

  李商隐诗鉴赏

庄生一句,都在一个迷字。说以往岁月,虽有梦想,却是被梦所误,恍惚迷惑,不知我为谁者。望帝一句,也只在一个托字。转说岁月已逝,虽有春心在怀,亦是空托鹃鸟,呼唤而不能回返。人生最可悲之处,莫过于此。

  这首诗所寄何许人,有友人和妻子两说。前者认为李商隐居留巴蜀期间,正是在他三十九岁至四十三岁做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僚时,而在此之前,其妻王氏已亡。持者认为在此之前李商隐已有过巴蜀之游。

下二句宕开,人生悲喜剧再作分述递进。直面人生,伤情事莫过沧海明月,鲛泪成珠;可意事犹如蓝田日暖,瑰玉生烟。只是沧海之珠不可复拾,蓝田之烟不能重聚矣。此联,每句都是句内顿挫,前四字具象,沧海月明、蓝田日暖,借实说虚;后三字定性跌住,珠有泪、玉生烟,以虚为实。虚实相生,便有了虚幻缥缈、深莫能测,却人人称好的不尽魅力。

  也有人认为它是寄给“眷属或友人”的。从诗中所表现出热烈的思念和缠绵的情感来看,似乎寄给妻子更为贴切。

至此,还不算了结,第七八句,再说最可悲摧之处:在繁复岁月中,风尘知遇,宦海留连,人生聚散;迷也深,呼也切;悲也好,喜也罢;值得日后追忆之诸多情事,当时都是惘然若失而已,没能足够珍重,以至今日空留长叹!在章法上,合住岁月之思的主题,全篇意蕴完足。

  开首点题,“君问归期未有期”,让人感到这是一首以诗代信的诗。诗前省去一大段内容,可以猜测,·3928·《唐诗鉴赏大典》

这是一首骊歌,面对过往的岁月,面对生命中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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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诗人已收到妻子的来信,信中盼望丈夫早日回归故里。诗人自然也希望能早日回家团聚。但因各种原因,愿望一时还不能实现。首句流露出道出离别之苦,思念之切。

【历代评析辑要】

  次句“巴山夜雨涨秋池”是诗人告诉妻子自己身居的环境和心情。秋山夜雨,总是唤起离人的愁思,诗人用这个寄人离思的景物来表了他对妻子的无限思念。仿佛使人想象在一个秋天的某个秋雨缠绵的夜晚,池塘涨满了水,诗人独自在屋内倚床凝思。想着此时此刻妻子在家中的生活和心境;回忆他们从前在一起的共同生活;咀嚼着自己的孤独。

《缃素杂记》:

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

  三、四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是对未来团聚时的幸福想象。心中满腹的寂寞思念,只有寄托在将来。那时诗人返回故乡,同妻子在西屋的窗下窃窃私语,情深意长,彻夜不眠,以致蜡烛结出了蕊花。他们剪去蕊花,仍有叙不完的离情,言不尽重逢后的喜悦。这首诗既描写了今日身处巴山倾听秋雨时的寂寥之苦,又想象了来日聚首之时的幸福欢乐。此时的痛苦,与将来的喜悦交织一起,时空变换,尤如一组组蒙太奇画面。

《艺苑卮言》:

中二联是丽语,作“适、怨、清、和”解甚通。然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以此知诗之难也。

  此诗语言朴素流畅,情真意切。“巴山夜雨”首末重复出现,令人回肠荡气。“何当”紧扣“未有期”,有力地表现了作者思归的急切心情。

《诗薮》:

锦瑟是青衣名,见唐人小说,谓义山有感作者。观此诗结句及晓梦、春心、蓝田、珠泪等,大概无题中语,但首句略用锦瑟引起耳。宋人认作咏物,以适、怨、清、和字面附会穿凿,遂令本意懵然。且至“此情可待成追忆”处,更说不通。学者试尽屏此等议论,只将题面作青衣,诗意作追忆读之,自当踊跃。

  燕台诗四首

《唐音癸签》:

以锦瑟为真瑟者痴。以为令狐楚青衣,以为商隐庄事楚,狎绹,必绹青衣,亦痴。商隐情诗,借诗中两字为题者尽多,不独《锦瑟》。

  李商隐

《五朝诗善鸣集》:

义山晚唐佳手,佳莫佳于此矣。意致迷离,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于初盛诸家中得未曾有。三楚精神,笔端独得。

  风光冉冉东西陌,

《义门读书记》:

此悼亡诗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泰帝禁不可止,发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联则悲其遽化为异物。腹联又悲其不能复起之九泉也。曰“思华年”,曰“追忆”,旨趣晓然,何事纷纷附会乎?

  几日娇魂寻不得。

《李义山诗集辑评》:

朱彝尊曰:此悼亡诗也。意亡者善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一断而为五十弦矣,故曰“无端”也,取断弦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华年”三字,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殁也。胡蝶、杜鹃,言已化去也;“珠有泪”,哭之也;“玉生烟”,葬之也,犹言埋香瘗玉也。此情岂待今日“追忆”乎?只是当时生存之日,已常忧其至此,而预为之“惘然”,意其人必婉然多病,故云然也。何焯曰: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庄生”句言付之梦寐,“望帝”句言待之来世;“沧海”、“蓝田”言埋而不得自见;“月明”、“日暖”则清时而独为不遇之人,尤可悲也。又:感年华之易迈,借锦瑟以发端。“思华年”三字,一篇之骨。三四赋“思”也。五六赋“华年”也。末仍结归思之。纪昀曰:以“思华年”领起,以“此情”二字总承。盖始有所欢,中有所恨,故追忆之而作。中四句迷离惝恍,所谓“惘然”也。韩致光《五更》诗云:“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蜜房羽客类芳心,

《围炉诗话》:

诗意大抵出侧面。郑仲贤《送别》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别离,却怨画舸。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

  冶叶倡条遍相识。

《中晚唐诗叩弹集》:

杜诏云:诗以锦瑟起兴,“无端”二字便有自讶自怜之意,此瑟之弦遂五十邪?瑟之柱如其弦,而人之年已历历如其柱矣。

  暖蔼辉迟桃树西,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旧说适、怨、清、和之穿凿,令狐青衣之附会,前人已辞而辟之。朱长孺定为悼亡,归于一是矣……三四谓生者辗转结想,唯有迷晓梦于蝴蝶;死者魂魄能归,不过托春心于杜鹃。五六谓其容仪端妍,如沧海之珠,今深沉泉路,空作鲛人之泪矣;性情温润如蓝田之玉,今销亡冥漠,不啻紫玉之烟矣……“此情”二字,紧承上二句,谓不堪追忆其人亡事在。“当时”二字,缴回“华年”,谓不堪悲悼其年远日湮。起“思”字,结“忆”字,一篇之呼应也。

  高鬟立共桃鬟齐。

《玉溪生诗意》:

以“无端”吊动“思华年”。中四紧承。七“此情”紧收“可待”字、“只是”字,遥应“无端”字。一,兴也。二,一篇主句。中四皆承“思华年”。七八总结。诗面与“无题”同,其意或在君臣朋友间,不可知也。

  雄龙雌凤杳何许?

《一瓢诗话》:

此诗全在起句“无端”二字,通体妙处,俱从此出。意云:锦瑟一弦一柱,已足令人怅望年华,不知何故有此许多弦柱,令人怅望不尽;全似埋怨锦瑟无端有此弦柱,遂使无端有此怅望。即达若庄生,亦迷晓梦;魂为杜宇,犹托春心。沧海珠光,无非是泪;蓝田玉气,恍若生烟。触此情怀,垂垂迫溯,当时种种,尽付惘然。对锦瑟而兴悲,叹无端而感切。如此体会,则诗神诗

  絮乱丝繁天亦迷。

《唐诗笺注》:

此义山年登五十,追溯平生而作也。

  醉起微阳若初曙,

《唐诗笺要》:

即用黄帝命素女鼓五十弦,悲不自止之意。中四句曲尽情致。

  映帘梦断闻残语。

《龙性堂诗话》:

细味此诗,起句说“无端”,结句说“惘然”,分明是义山自悔其少年场中,风流摇荡,到今始知其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次句说“思华年”,懊悔之意毕露矣。此与香山《和微之梦游》诗同意。“晓梦”、“春心”、“月”、“明”、“日暖”,俱是形容其风流摇荡处,着解不得。义山用事写意,皆此类也。 义山《锦瑟》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绪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

  愁将铁网罥珊瑚,

《桐城吴先生评点唐诗鼓吹》:

此诗疑为感国祚兴衰而作。

  海阔天宽迷处所。

《选玉溪生补说》:

心华结撰,工巧天成,不假一毫凑泊。

  衣带无情有宽窄,

《唐诗鉴赏辞典》:

周汝昌:玉溪一生经历,有难言之痛,至苦之情,郁结中怀,发为诗句,幽伤要眇,往复低徊,感染于人者至深。他的一首送别诗中说:“瘐信生多感,杨朱死有情;弦危中妇瑟,甲冷想夫筝。。。”则筝瑟为曲,常系乎生死哀怨之深情苦意,可想而知。循此以求,我觉得如谓锦瑟之诗中有生离死别之恨,恐怕也不能说是全出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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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烟自碧秋霜白。

重过圣女祠

  研丹擘石天不知,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愿得天牢锁冤魄。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夹罗委箧单绡起,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香肌冷衬琤琤珮。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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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东风自不胜,

【赏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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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作幽光入西海。

【历代评析辑要】

  —— 《春》

《紫微诗话》:

东莱公深爱义山“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之句,以为有不尽之意。

  前阁雨帘愁不卷,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珽曰:首谓祠宇闲封者,由圣女被谪上清,留滞人间也。“雨常飘瓦”、“风不满旗”,正“归迟”虚寂之景。“来无定所”、“去未移时”,乃仙伴疏旷之象。末谓己之姓名倘在仙籍之中,当会此相问飞升不死之药也。

  后堂芳树阴阴见。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

此则又托圣女以抒迁谪之怨也。

  石城景物类黄泉,

《五朝诗善鸣集》:

“梦雨”、“灵风”,大有《离骚》之致。“萼绿华”、“杜兰香”,此亦《湘君》、《山鬼》之遗。

  夜半行郎空柘弹。

《义门读书记》:

次联乃是圣女祠,移向别仙鬼庙不得。“玉郎”疑是自谓。

  绫扇唤风阊阖天,

《载酒园诗话又编》:

长吉、义山皆善作神鬼诗。《神弦曲》有幽阴之气,《圣女祠》多缥缈之思……至“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又似可亲而不可望,如曹植所云:“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也。

  轻帏翠幕波洄旋。

《玉溪生诗意》:

此《圣女祠》与《锦瑟》、《无题》皆自寄托,不必认真。起以“碧藓滋”吊动“归迟”。下“一春”、“尽日”,正应“归迟”。五六以“萼绿华”、“杜兰香”逼出“玉郎”,以“无定所”、“未移时”逼出“会此通仙籍”。以“忆向”遥应首句,言所会皆仙女,且不能长也。

  蜀魂寂寞有伴未?

《唐诗别裁》:

圣女以形似得名,非果有其神,故以萼绿华、杜兰香比之。

  几夜瘴花开木棉。

《茧斋诗谈》:

《重过圣女祠》云:“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思入微妙。夫朝云暮雨,高唐神女之精也。今经春梦中之雨,历历飘瓦,意者其将来耶?来则风肃然,上林神君之迹也,乃尽日祠前之风尚未满旗,意者其不来耶?恍惚缥缈,使人可想而不可即。鬼神文字如此做,真是不可思议。

  桂宫流影光难取,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

此借题以发抒己意也。从来才人失志,其一种无聊不平之思,必有所托,或托诸美人,或托诸香草,或托诸神仙鬼怪之事,如屈子之《离骚》是也。……“得归迟”三字是通篇眼目。

  嫣薰兰破轻轻语。

《玉溪生诗集笺注》:

“沦谪”二字,一篇之眼,义山自慨由秘省清资而久外斥也。

  直教银汉堕怀中,

《玉溪生诗说》:

前四句写圣女祠,后四句写重过。盖于此有所遇,而托其词于圣女。

  未遣星妃镇来去。

《唐诗近体》: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写得迷离惝恍。

  浊水清波何异源,

《岘佣说诗》: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作飘缈幽思之语,而气息自沉,故非鬼派。

  济河水清黄河浑。

《诗境浅说》:

玉溪此篇,借以寓身世之感,起结皆表明其意……收笔承第二句“上清沦谪”之意,言曾侍玉皇香案,采芝往事,长忆天阶。全篇皆空灵缥缈之词,极才人之能事矣。

《唐诗鉴赏辞典》:

这是一首性质类似无题的有题诗。意境扑朔迷离,托寓似有似无,比有些无题诗更费猜详。题内的“圣女祠”,或以为实指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的圣女神祠,或以为托喻女道士居住的道观。后一种说法可能比较接近实际。不过,诗中直接歌咏的还是一位“上清沦谪”的“圣女”以及她所居住的环境—圣女祠。因此,我们首先仍不妨从诗人所描绘的直接形象入手来理解诗意。

古代有不少关于天上神女谪降人间的传说,因此诗人很自然地由眼前这座幽寂的圣女祠生出类似的联想。“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圣女祠前用白石建造的门扉旁已经长满了碧绿的苔藓,看来这位从上清洞府谪降到下界的圣女沦落在尘世已经很久了。首句写祠前即目所见,从“白石”、“碧藓”相映的景色中勾画出圣女所居的清幽寂寥,暗透其“上清沦谪”的身分和幽洁清丽的风神气质;门前碧藓滋生,暗示幽居独处,久无人迹,微逗“梦雨”一联,同时也暗寓“归迟”之意。次句是即目所见而引起的联想,正面揭出全篇主意。“沦谪得归迟”,是说沦谪下界,迟迟未能回归天上。

颔联从门前进而扩展到对整个圣女祠环境气氛的描绘—“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如丝春雨,悄然飘洒在屋瓦上,迷蒙飘忽,如梦似幻;习习灵风,轻轻吹拂着檐角的神旗,始终未能使它高高扬起。诗人所看到的,自然只是一段时间内的景象。但由于细雨轻风连绵不断的态势所造成的印象,竟仿佛感到它们“一春”常飘、“尽日”轻扬了。眼前的实景中融入了想象的成分,意境便显得更加悠远,诗人凝望时沉思冥想之状也就如在目前。单就写景状物来说,这一联已经极富神韵,有画笔难到之妙。不过,它更出色的地方恐怕还是意境的朦胧缥缈,能给人以丰富的联想与暗示。王若虚《滹南诗话》引萧闲语云:“盖雨之至细若有若无者,谓之梦。”这梦一般的细雨,本来就已经给人一种虚无缥缈、朦胧迷幻之感,再加上高唐神女朝云暮雨的故实,又赋予“梦雨”以爱情的暗示,因此,这“一春梦雨常飘瓦”的景象便不单纯是一种气氛渲染,而是多少带上了比兴象征的意味。它令人联想到,这位幽居独处、沦谪未归的圣女仿佛在爱情上有某种朦胧的期待和希望,而这种期待和希望又总是象梦一样的飘忽、渺茫。同样地,当我们联系“何处西南待好风”(《无题二首》之一)、“安得好风吹汝来”(《留赠畏之》)一类诗句来细加体味,也会隐隐约约感到“尽日灵风不满旗”的描写中暗透出一种好风不满的遗憾和无所依托的幽怨。这种由缥缈之景、朦胧之情所融合成的幽渺迷蒙之境,极富象外之致,却又带有不确定的性质,略可意会,而难以言传。这是一种典型的朦胧美。尽管它不免给人以雾里看花之感,但对于诗人所要表现的特殊对象—一位本身就带有虚无缥缈气息的“圣女”来说,却又有其特具的和谐与适应。“神女生涯原是梦”(《无题二首》之二)。这梦一般的身姿面影、身世遭遇,梦一般的爱情期待和心灵叹息,似乎正需要这梦一样的氛围来表现。

颈联又由“沦谪”不归、幽寂无托的“圣女”,联想到处境与之不同的两位仙女。道书上说,萼绿华年约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于晋穆帝升平三年夜降羊权家,从此经常往来,后授权尸解药引其升仙。杜兰香本是渔父在湘江岸边收养的弃婴,长大后有青童自天而降,携其升天而去。临上天时兰香对渔父说:“我仙女也,有过谪人间,今去矣。”来无定所,踪迹飘忽不定,说明并非“沦谪”尘世,困守一地;去未移时,说明终归仙界,而不同于圣女之迟迟未归。颔、颈两联,一用烘托,一用反衬,将“圣女”沦谪不归、长守幽寂之境的身世遭遇从不同的侧面成功地表现出来了。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玉郎,是天上掌管神仙名册的仙官。通仙籍,指登仙界的资格(古称登第入仕为通籍)。尾联又从圣女眼前沦谪不归的处境转想她从前的情况,“忆”字贯通上下两句。意思是说,遥想从前,职掌仙籍的玉郎仙官曾经与圣女相会,帮助她登上仙界,那时的圣女曾在天宫的台阶上采取紫芝,过着悠闲自在的仙界生活,而如今却沦谪尘世,凄寂无托,能不慨然吗?一结以“忆”字唤起今昔之感,不言而黯然神伤。“天阶问紫芝”与“岩扉碧藓滋”正构成天上人间的鲜明对照。

这首诗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沦谪不归、幽居无托的圣女形象。有的研究者认为诗人是托圣女以自寓,有的则认为是托圣女以写女冠。实际上圣女、女冠、作者,不妨说是三位而一体:明赋圣女,实咏女冠,而诗人自己的“沦谪归迟”之情也就借圣女形象隐隐传出。所谓“圣女祠”,大约就是女道观的异名,这从七律《圣女祠》中看得相当清楚。所不同的,只是《圣女祠》借咏圣女而寄作者爱情方面的幽渺之思,而《重过圣女祠》则借咏圣女而寄其身世沉沦之慨罢了。清人钱泳评“梦雨”一联道:“作缥缈幽冥之语,而气息自沉,故非鬼派”(《履园谭诗》)。由于其中融合了诗人自己遇合如梦、无所依托的人生体验,诗歌的意境才能在缥缈中显出沉郁。尾联在回顾往昔中所透露的人间天上之感,也隐然有诗人的今昔之感寄寓在里面。

  安得薄雾起缃裙,

赠刘司户(蕡)(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元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凤巢 九重门 

江风吹①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

汉廷急诏②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

按:① 一作扬 ② 一作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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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山诗集辑评》:

朱彝尊曰:上半首兴而比也,取“白日昏”之义。又曰:四句直下,故对不甚工。

《唐诗贯珠》:

首二句比也。风浪动云根,阉人之势狂横;“重碇危樯”比蕡,“白日昏”言朝廷……结言目前远谪相逢。欢者,难遇而得遇;泣者,悲其屈抑,而凤巢遥隔君门耳。

《李义山诗集笺注》:

姚培谦曰:此恨忠直之不见容也。风浪奔腾,有滔天翳日之势,不但进用无由,而且放逐堪惊,世运可知矣。

《玉溪生诗意》:

一二写时景,以风喻中人,以日喻朝庭。三比初对策被放,四比被贬。五,贤良无出其右者,彼先登高第,果何人哉?犹言刘蕡下第,我辈登科也。六,相逢柳州。七八总结上六句,言君门万里,无可诉冤也。

《玉溪生诗说》:

起二句赋而比也。不待次联承明,已觉怨气抑塞,此神到之笔。七句合到本位,只“凤巢西隔九重门”一句竟住,不消更说,绝好收法。

《唐诗鉴赏辞典》:

刘蕡,敬宗宝历二年(826)进士,博学能文,性耿直,嫉恶如仇,有澄清天下之志。李商隐对他非常推崇。宣宗大中元年(847),诗人奉郑亚之命出使南郡和郑肃通好。次年正月南返时,与被贬去柳州的刘蕡在长沙一带相遇,李商隐写此诗相赠。

诗的开头从相遇的地点黄陵庙写起。黄陵庙在黄陵山上,相传为舜妃葬处。山在湘江汇入洞庭的咽喉,山峰兀立,水势奔腾。时间正是初春,漫天阴沉,加上江风浩浩,越发扬起了浊浪。看来好似“云根”一般的岸边山石和系船石墩,受到浪花的猛烈冲击。船上高高的桅杆,在江风中摇摇晃晃,分外显得日暗天昏。这是湘江惊涛骇浪的实景,更是晚唐王朝政局动荡和险恶的写照。诗人运用传统的比兴手法,勾画了刘蕡悲剧遭遇的社会背景。

颔联表现刘蕡的坎坷遭际,字里行间充满同情。“已断”句把刘蕡比做展翅万里的北国鸿雁(刘是燕人),刚刚要施展的雄图伟略就很快夭折了。这是隐指刘蕡应试未第。唐文宗时代,刘蕡曾应召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在对策中切论宦官专横误国,应予诛灭,一时名动京师。但因遭宦官忌恨,未予录取,初试锋芒,就遭挫折。旋被令孤楚、牛僧孺召为从事,后授秘书郎,不久即遭宦官诬陷,贬为柳州司户参军。“更惊”句即指此番遭贬。诗人把刘蕡比做受谗而被放的屈原,远贬南荒,难归乡土。前一“已”字,后一“更”字,紧凑有力地把刘的生平遭际中两件大事联结起来,通过沉痛愤慨的笔调,表现了诗人对刘的遭遇深致扼腕。

颈联又借用历史人物进一步抒写对刘蕡的敬仰和同情。“汉廷急诏”用贾谊遭贬三年后又被汉文帝召回长安,拜为梁怀王太傅的故事。这句是说,如果皇上急召贤臣,以先生之才,应是首先被召去的,还有谁可以比你先回朝廷的呢?这里高度称赞刘具有贾谊的抱负和才华,相信他一定会受到重用,敬慕和劝慰之情溢于言表。“楚路高歌”用楚国狂人接舆的故事。而刘蕡身贬楚地,恰与接舆仿佛,借刘的遭遇来抒发自己的满腔愤激。“自欲翻”,体现了诗人对挚友的深切同情和理解。

结尾“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不仅是真挚深切的友谊之歌,更是对当时腐朽政治的愤激的控诉。两位挚友在远离家乡、远离帝京的地方不期而遇,其兴奋和喜悦之情,是可想而知的。这是“欢”的来由。然而为什么又“欢”而“复泣”呢?原来这意外相逢,恰同在他们患难之时:一个是得罪被贬;一个是长期受排挤而万里投荒。大体相同的坎坷命运和对国运的忧切,又使他们不得不泣。“欢”不过是知音乍见时一刹那间的快事,而“泣”则是经过悲愤交加的长期酝酿。欢而复泣,感情复杂而沉痛,包含着个人的失意,但主要却是为国运难扶而“泣”。末句中这一点表现得很显豁。凤巢,比喻贤臣在朝。《帝王世纪》说:“黄帝时,凤凰止帝东园,或巢于阿阁。”现在贤臣一时都已星散,远谪穷荒,备受排斥,“君门九重”,他们又如何可能竭忠尽智呢?诗人长期目击党争的翻云覆雨,又饱经天涯飘泊的生活,对唐王朝的黑暗现实的认识就更深切了。因而这首感情深挚的投赠之作,揉合了同情知友和忧时愤世之情。结尾的殷忧和愤懑,表面落在凤巢西隔、急诏无从上,但实际更和首联呼应。刘、李的遭遇,不都同是晚唐王朝“重碇危樯白日昏”的必然结果么?

这首诗以感慨苍凉的雄浑声调和高昂挺拔的沉郁气势,表现自己哀时忧国的情感。诗在愤激之中,寓有深讽;景语之中,渗透情语;由眼前江风的险恶联想到国家的隐忧;从同是天涯沦落的遭遇引起了欢泣交加的复杂感情,“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刘熙载《艺概》),寓哀怆愤激于深沉凝重之中,具有似矛盾而又统一的深厚蕴藉的独特风格,可说是古典诗歌中的艺术珍品。

  手接云輧呼太君。

隋宫(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麻韵  显示自动注释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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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床夜语》:

前辈云:诗家病使事太多,盖皆取其与题合者类之,如此乃是编事,虽工何益?……若《隋宫》诗云:“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又《筹笔驿》云:“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则融化斡旋,如自己出,精粗顿异也。

《瀛奎律髓》:

“日角”、“天涯”巧。

《吴礼部诗话》:

“日角”、“锦帆”、“萤火”、“垂杨”是实事,却以他字面交蹉对之,融化自称,亦其用意深处,真佳句也。

《批点唐音》:

此篇句句用故实,风格何在?况又俗,且用小说语,非古作者法律。初联、结语亦俗,大抵晚唐起结少有好语。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弼以此为四虚体。周秉伦曰:通篇以虚意挑剔讥意。即结语,不曰难面阴灵于文帝,而曰岂宜问淫曲于后主,见殷鉴不远,致覆成业于前车。可笑、可哭之甚,殊有深思。评者病其风格不雅,则可;如谓其用小说语,彼稗官野史,何者非古今人文赋中料耶!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

“于今”妙!只二字,便是冷水兜头蓦浇。“终古”妙!只二字,便是傀儡通身线断,直更不须“腐草”、“垂杨”之十字也(“于今腐草”联下)。

《五朝诗善鸣集》:

五六是他人结语,用在诗腹,别以新奇之意作结,机杼另出,义山当日所以独步于开成、会昌之间。

《二冯先生评点才调集》:

冯班云:腹联慷慨,专以巧句为义山,非知义山者也。

《义门读书记》:

无句不佳,三四尤得杜家骨髓。前半展拓得开,后半发挥得足,真大手笔。后半讽刺更觉有力。

《载酒园诗话又编》:

义山《隋宫》诗:“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飞卿《春江花月夜》曰:“十幅锦帆风力满,连天展尽金芙容。”虽竭力描写豪奢,不及李语更能状其无涯之欲。

《唐诗贯珠》:

按诗情乃凭吊凄凉之事,而用事取物却一片华润。本来西昆出笔不宜淡薄,加以炀帝始终以风流淫荡灭亡,非关时危运尽之故,故作者犹带脂粉,即以诮之耳,最为称题。

《唐诗绎》:

此诗全以议论驱驾事实,而复出以嵌空玲珑之笔,运以纵横排宕之气,无一笔呆写,无一句实砌,斯为咏史怀史之极。

《野鸿诗的》:

《隋宫》诗:“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日角”非太宗然也,前代之君亦有之;况二字究未有稳贴,明知先有下句,不得已借以强对。然只此一联,语虽工,而作意何在?

《唐诗别裁》:

言天命若不归唐,游幸岂止江都而已!用笔灵活,后人只铺叙故实,所以板滞也。

《唐诗笺注》:

五十六字中以议论运实事,翻空排宕,与《南朝》诗同一笔意。

《唐贤清雅集》:

参用活法夹写,便动荡有情,古今凭吊绝作。

《诗法易简录》:

言外有无限感叹,无限警醒。

《辍锻录》:

李商隐之“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不过写景句耳,而生前侈纵,死后荒凉,一一托出,又复光彩动人,非惊人语乎?

《历代诗法》:

风华典雅,真可谓百宝流苏,千丝铁网。

《葚原诗说》:

其造语幽深,律法精密,有出常情之外者。

《瀛奎律髓汇评》:

钱湘灵云:此首以工巧为能,非玉溪妙处。查慎行:前四句中转折如意。三四有议论,但“锦帆”事实,“玉玺”字凑。纪昀:中四句步步逆挽,句句跌脱。结句佻甚,盛唐人决不如此。

《玉溪生诗说》:

纯用衬贴活变之笔,一气流走,无复排偶之迹。首二句一起一落,上句顿,下句转,紧呼三四句。“不缘”、“应是”四字,跌宕生动之极。无限逸游,如何铺叙?三四只作推算语,便连未有之事,一并托出,不但包括十三年中事也,此非常敏妙之笔。结句是晚唐别于盛唐处。

《昭昧詹言》:

先君云:“寓议论于叙事,无使事之迹,无论断之迹,妙极妙极。”又曰:“纯以虚字作用,五六句兴在象外,活极妙极,可谓杰作。”

《李义山诗辨正》:

结以冷刺作收,含蓄不尽,佥觉味美于回,律诗寓比兴之意,玉溪惯法也。

《诗境浅说续编》:

凡作咏古诗,专咏一事,通篇固宜用本事,而须活泼出之;结句更须有意,乃为佳构。玉溪之《马嵬》、《隋宫》二诗,皆运古入化,最宜取法。首句总写隋宫之景。次句言芜城之地何足控制宇内,而欲取作“帝家”,言外若讥其无识也。三四言天心所眷,若不归日角龙颜之唐王,则锦帆游荡,当不知其所止。五六言于今腐草江山,更谁取流萤十斛;怅望长堤,唯有流水栖鸦,带垂杨萧瑟耳。萤火垂杨,即用隋宫往事,而以感叹出之。句法复摇曳多姿。末句言亡国之悲,陈、隋一例。与后主九原相见,当同伤宗稷之沦亡,玉树荒嬉,岂宜重问耶!

以下资料来源未详:

日角:指人的额骨突出饱满如日的形态。此处指李渊。陈后主:陈朝的最后一个皇帝。

【简析】:

这首诗的主旨是写陈后主没有吸取隋帝荒淫无道而亡国的教训。诗写得含蓄流畅,隐含讽刺和质问。

  —— 《夏》

南朝

  七言律诗 押灰韵  显示自动注释

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

敌国军营漂木柹,前朝神庙锁烟煤。满宫学士皆颜①色,江令当年只费才。

按:① 一作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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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门读书记》:

此等诗须细味其高情远识。起连便是南朝国势必为北并,况又加之陈叔宝乎?二十八字中叙四代兴亡,全不费力,又其馀事也。

《唐音审体》:

罗列故实,其意盖本《玉台》艳体作咏史诗也。义山创此格,遂为西昆诸公之祖。

《李义山诗解》:

此讥南朝皆以荒淫覆国,而叹陈之后主为尤甚也。起二语叙宋、齐事,随写随撇。三四用反语转出陈来,句法最为跌宕;曰“谁言”,曰“不及”,是殆有加焉之意。下半言咎不独在君也。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南朝偏安江左,历代皆事荒淫……首举宋、齐,则梁、陈可知;末举梁、陈,则宋、齐概见:此行文参错交互之法也。

《玉溪生诗意》:

起二句写时、地。下以“谁言”、“不及”四字调笑之。五六写亡国。七八又追写未亡事,以见安得不亡意。

《唐诗别裁》:

题概说南朝,而主意在陈后主。

《玉溪生诗集笺注》:

首二句志旧地而纪新游,三四跌重陈朝,下半纯是陈事。案而不断,荒淫败亡一一毕露,真善于措词矣。

《李义山诗集辑评》:

纪昀曰:三四言叔宝之荒淫过于东昏也;“谁言”、“不及”,弄姿以取瞥脱耳。五六提笔振起,七八冷掉作收,是义山法门。

《小清华园诗谈》:

吊古之诗,须褒贬森严,具有《春秋》之义,使善者足以动后人之景仰,恶者足以垂千秋之炯戒……读刘禹锡《西塞山怀古》前半篇暨义山“敌国军营”二句,令人凛然知忧来之无方,祸至之无日,而思预防之心,不可不日加惕也,吁,至矣!

《昭昧詹言》:

先君云:此专为陈后主而作,吐属绞时婉,叙致错综变化。前四句中,叙四代兴亡,全不费力,却又宾主跌宕变化,不可方物,咏古极则也。

《选玉溪生诗补说》:

用一“催”字,“回”字,已撇过两朝矣,精细乃尔。

  月浪衡天天宇湿,

春雨(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微韵  显示自动注释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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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山诗集笺注》:

姚培谦曰:此借春雨怀人,而寓君门万里之感也……此等诗,字字有意,概以闺帏之语读之,负义山极矣。

《玉溪生诗意》:

中四是白门怅卧时忆往多违事,末二句是怅卧时所思后事。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此亦应辟无聊、望人汲引之作,盖入藩幕未出长安之时也。

《玉溪生诗说》:

宛转有味。平山笺以为此有寓意,亦属有见。然如此诗即无寓意,亦自佳。

《唐贤清雅集》:

以丽语写惨怀,一字一泪。用比作结,不知是泪是墨,义山真有心人。

《李义山诗辨正》:

此与《燕台》二章相合。首二句想其流转金陵寥落之态。三四句经过旧居,室迩人遐,唯笼灯独归耳。五句道远难亲。六句梦中相见。结即“欲织相思花寄远”之意。

以下资料来源未详:

白门:今江苏省南京市。

【简析】:

这是一首情诗。因春雨而引发出许多怀思的情愫,有追思、有梦境、有挚情、有画意,极尽情思之苦,最后连情书都无法寄出,更可知这种思念的无奈而又无尽。

  凉蟾落尽疏星入。

牡丹(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文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鄂君 荀令香炉 石家蜡烛 卫夫人 

锦帏初卷卫夫人①,绣被犹堆越鄂君。垂手乱翻雕玉佩,招③腰争舞②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④寄朝云。

按:① 原注:《典略》云:“夫子见南子在锦帏之中。”

② 一作细腰频换

③ 一作折

④ 一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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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快》:

义山之诗,大约如赋水法,只于水之前后左有写之。如此诗本咏牡丹,何尝有一句说牡丹?又何尝一句非牡丹?

《唐诗鼓吹笺注》:

通篇极写牡丹之姿态、香色,雅艳独绝,当亦有托而咏也。

《义门读书记》:

此篇亦《无题》之流也。起联生气涌出,无复用事之迹。

《唐诗贯珠》:

通身脱尽皮毛,全用比体,登峰造极之作。锦心灵气,读者细味自知。

《李义山诗解》:

牡丹名作,唐人不下数十百篇,而无出义山右者,唯气盛故也……此篇生气涌出,自首至尾,毫无用事之迹,而又存细腻熨贴。诗至此,纤悉无遗憾矣。

《玉溪生诗意》:

六皆比:一花,二叶,三盛,四态,五色,六香。结言花叶之妙丽可并神女也。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此艳诗也。以其人为国色,故以牡丹喻之。结二语情致宛转,分明漏泄。

《玉溪生诗说》:

八句八事,却一气鼓荡,不见用事之迹,绝大神力。

《唐七律隽》:

咏物之妙,在不即不离,言有尽而意无穷,无短饤之气……而《牡丹》之作,人工之至,天巧自来,当在罗昭谏之上。

《唐诗鉴赏辞典》:

这首题名《牡丹》的七律诗是咏怀诗,借咏牡丹抒发诗人对意中人的爱慕、相思之情。借绝色艳姝来比拟,以花写人,并暗示意念中的情人如花似玉。

首联是单株牡丹的特写图。卫夫人指春秋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以美艳著称。据《典略》载:孔子回到卫国,受到南子接见。南子在锦帷中,孔子北面稽首,南子在帷中回拜,环佩之声璆然。这里借用故典,以锦帷乍卷、容颜初露的卫夫人形容牡丹初放时的艳丽夺目含羞娇艳。据《说苑·善说篇》记载,鄂君子皙泛舟河中,划桨的越人唱歌表示对鄂君的爱戴,鄂君为歌所动,扬起长袖,举绣被覆之。诗人将牡丹的绿叶想象成鄂君的绣被,将牡丹花想象成绣被覆盖的越人,传神地描绘初开的牡丹花在绿叶的簇拥中鲜艳的风采。“犹堆”二字刻画花苞初盛时绿叶紧包的形状,与“初卷”相呼应。

颔联展示牡丹随风摇曳时的绰约丰姿。垂手、折腰都是舞名,亦指舞姿。王佩指舞女身上佩戴的玉制饰物;郁金裙指郁金草染色的裙。这两句以舞者翩翩起舞时垂手折腰,佩饰翻动,长裙飘扬的轻盈姿态来作比喻,牡丹花叶在迎风起舞时起伏翻卷,摇曳多姿的形象。

前两联重在描绘牡丹静中的形态,颈联具体地描写了牡丹的色香。“石家蜡烛何曾剪”形容牡丹的颜色像燃烧着的大片烛火,却无须修剪烛芯。“何曾剪”西晋石崇豪奢至极,用蜡烛当柴,烛芯自不必剪。“荀令香炉可待熏”是说牡丹的芳香本自天生,岂待香炉熏烘。荀令即荀,曾守尚书令。曹操所有军政之事均与他协商,呼之荀令君。据说他到人家,坐处三日香。旧时衣香皆由香炉熏成,荀令自然身香,所以说“可待熏”。

诗人陶醉于国色天香。他恍惚梦见了巫山神女,盼望她传授一支生花彩笔,将思慕之情题写在这花叶上,寄给巫山神女。梦中传彩笔,见《南史·江淹传》:“(俺)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这里反其意而用之,表明诗人心摇神荡的兴奋激动之情。

这首诗构思巧妙,借物比人,又以人拟物,借卫夫人、越人、贵家舞伎、石家燃烛、荀令香炉等故事描写牡丹花叶的风姿绰约、艳丽色彩和馥郁香味,使牡丹的情态毕现。最后诗人突发奇想,欲寄牡丹花叶于巫山神女。明写牡丹,暗颂佳人,一实一虚,别具一格,令人回味无穷。

  云屏不动掩孤嚬,

  西楼一夜风筝急。

安定城楼(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尤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腐鼠 

迢遰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①尽汀洲。贾生年少虚垂泪②,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鸳雏竟未休。

按:① 一作上 ② 一作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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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宽夫诗话》:

王荆公晚年亦喜称义山诗,以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每诵其“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另“池光不受月,暮气欲沉山”、“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战场”之类,虽老杜无以过也。

《李义山诗集辑评》:

朱彝尊曰:通首皆失意语,而结句尤显然。又曰:第六句尤奇,后人岂但不能作,三不能解。纪昀曰:刺同侣猜忌之作。

《玉溪生诗意》:

一登楼,二时,中四情,七八时事。一上高楼而睹杨柳汀洲,忽生感慨,故下紧接贾生、王粲远游垂泪,以贾生有《治安策》,王有《登楼赋》。五六欲泛扁舟归隐江湖,己之本怀如此,而谗者犹有腐鼠之吓。盖忧谗之作。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义山博极群书,负经国之志,特以身处卑贱,自噤不言。兹因人妄相猜忌,全不知己,故发愤一倾吐之。然而玄言深隐,略无夸大,真得三百诗人风旨,非他手可摹也。首二句借城楼自喻,有立身千仞、俯视一切之意。三四叹有贾生之才而不得摅,只如王粲之游而穷于所在。五六言本欲功名成立,归老江湖,旋乾旋坤,乃始勇退。七八言己之意量如此,而彼妄者方据腐鼠以吓鹓雏,岂不可哀矣哉?

《唐诗别裁》:

何减少陵(“永忆江湖”二句下)!言己长忆江湖以终老,但志欲挽回天地,乃入扁舟耳。时人不知己志,以鸱鸮嗜腐鼠而疑鹓雏,不亦重可叹乎(末二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

冯班:杜体。如此诗岂妃红俪绿者所及?今之学温、李者得不自羞?查慎行:王半山最赏此五六一联,细味之,大有杜意。纪昀:“江湖”、“扁舟”之兴,俱自“汀洲”生出。故次句非趁韵凑景。五六千锤百炼,出以自然,杜亦不过如此。世但喜其浮艳雕镌之作,而义山之真面隐矣。许印芳:五六句,上四字须作一顿,下三字转出意思,方有味。言己长念江湖不忘,而归必在白发之时,所以然者,为欲挽回天地也;天地既回,而后可入扁舟,归江湖耳。句中层折,暗转暗递,出语浑沦,不露筋骨,此真少陵嫡派。

《玉溪生诗说》:

四家评以逼真老杜、信然。然使老杜为之,末二句必另有道理也。

《昭昧詹言》:

此诗脉理清,句格似杜。玩末句,似幕中有忌闲之者。然用事秽杂,与前不相称。

《岘佣说诗》:

(杜甫)“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李义山“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全学此种,而用意各别。

  欲织相思花寄远,

无题二首(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轮隐轻雷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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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源辨体》:

商隐七方律,语虽秾丽而中多诡僻,如“狂飙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落口渚宫供观阁,开年云梦送烟花”、“曾是寂寥金烬后,断无消息石榴红”等句,最为诡僻。《冷斋夜话》云:“诗至义山为文章一厄”,是也。论诗有理障、事障,予窃谓此为意障耳。

《李义山诗集辑评》:

何焯曰:腹连以香消花尽作对。

vnsc5858威尼斯城官网 ,《唐诗贯珠》:

此诗是遇合不谐,皆寓怨之微意。

《李义山诗集笺注》:

姚培谦曰:此咏所思之人,可思而不可见也。

《玉溪生诗意》:

详“车走”句,则一二乃车帷也,三言仅能睹面,四言未能交语也。五六夜深灯烬,消息难通,七八言安得好风吹汝来也。

《唐诗三百首》:

明明可见,却不可接。

《唐诗鉴赏辞典》:

莫愁:泛指少女。典出梁萧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简析】:

第一首似写一位女性在怀思所爱。写深夜难眠还在缝制罗帐,回忆起当时偶遇的情景。及写渴望和惆怅的心情,期待着有机缘能再相遇。也可以从男性的角度作拟女方的解释。第二首,写少女醒后细品梦中的情景,必然若失,徒自伤感,并表示为了爱情甘愿受折磨,决心追求幸福。


李商隐的七律无题,艺术上最成熟,最能代表其无题诗的独特艺术风貌。这两首七律无题,内容都是抒写青年女子爱情失意的幽怨,相思无望的苦闷,又都采取女主人公深夜追思往事的方式,因此,女主人公的心理独白就构成了诗的主体。她的身世遭遇和爱情生活中某些具体情事就是通过追思回忆或隐或显地表现出来的。

第一首起联写女主人公深夜缝制罗帐。凤尾香罗,是一种织有凤纹的薄罗;碧文圆顶,指有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李商隐写诗特别讲求暗示,即使是律诗的起联,也往往不愿意写得过于明显直遂,留下一些内容让读者去玩索体味。象这一联,就只写主人公在深夜做什么,而不点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甚至连主人公的性别与身份都不作明确交代。我们通过“凤尾香罗”、“碧文圆顶”的字面和“夜深缝”的行动,可以推知主人公大概是一位幽居独处的闺中女子。罗帐,在古代诗歌中常常被用作男女好合的象征。在寂寥的长夜中默默地缝制罗帐的女主人公,大概正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和对会合的深情期待中吧。

接下来是女主人公的一段回忆,内容是她和意中人一次偶然的相遇──“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对方驱车匆匆走过,自己因为羞涩,用团扇遮面,虽相见而未及通一语。从上下文描写的情况看,这次相遇不象是初次邂逅,而是“断无消息”之前的最后一次照面。否则,不可能有深夜缝制罗帐,期待会合的举动。正因为是最后一次未通言语的相遇,在长期得不到对方音讯的今天回忆往事,就越发感到失去那次机缘的可惜,而那次相遇的情景也就越加清晰而深刻地留在记忆中。所以这一联不只是描绘了女主人公爱情生活中一个难忘的片断,而且曲折地表达了她在追思往事时那种惋惜、怅惘而又深情地加以回味的复杂心理。起联与颔联之间,在情节上有很大的跳跃,最后一次照面之前的许多情事(比如她和对方如何结识、相爱等)统统省略了。

颈联写别后的相思寂寥。和上联通过一个富于戏剧性的片断表现瞬间的情绪不同,这一联却是通过情景交融的艺术手法概括地抒写一个较长时期中的生活和感情,具有更浓郁的抒情气氛和象征暗示色彩。两句是说,自从那次匆匆相遇之后,对方便绝无音讯。已经有多少次独自伴着逐渐黯淡下去的残灯度过寂寥的不眠之夜,眼下又是石榴花红的季节了。“蜡炬成灰泪始干”,“一寸相思一寸灰”,那黯淡的残灯,不只是渲染了长夜寂寥的气氛,而且它本身就仿佛是女主人公相思无望情绪的外化与象征。石榴花红的季节,春天已经消逝了。在寂寞的期待中,石榴花红给她带来的也许是流光易逝、青春虚度的怅惘与伤感吧?“金烬暗”、“石榴红”,仿佛是不经意地点染景物,却寓含了丰富的感情内涵。把象征暗示的表现手法运用得这样自然精妙,不露痕迹,这确实是艺术上炉火纯青境界的标志。

末联仍旧到深情的期待上来。“斑骓”句暗用乐府《神弦歌·明下童曲》“陆郎乘斑骓……望门不欲归”句意,大概是暗示她日久思念的意中人其实和她相隔并不遥远,也许此刻正系马垂杨岸边呢,只是咫尺天涯,无缘会合罢了。末句化用曹植《七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诗意,希望能有一阵好风,将自己吹送到对方身边。李商隐的优秀的爱情诗,多数是写相思的痛苦与会合的难期的,但即使是无望的爱情,也总是贯串着一种执着不移的追求,一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式的真挚而深厚的感情。希望在寂寞中燃烧,我们在这首诗中所感受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感情。这是他的优秀爱情诗和那些缺乏深挚感情的艳体诗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也是这些诗尽管在不同程度上带有时代、阶级的烙印,却至今仍然能打动人们的一个重要原因。

比起第一首,第二首更侧重于抒写女主人公的身世遭遇之感,写法也更加概括。一开头就撇开具体情事,从女主人公所处的环境氛围写起。层帷深垂,幽邃的居室笼罩着一片深夜的静寂。独处幽室的女主人公自思身世,辗转不眠,倍感静夜的漫长。这里尽管没有一笔正面抒写女主人公的心理状态,但透过这静寂孤清的环境气氛,我们几乎可以触摸到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感觉到那帷幕深垂的居室中弥漫着一层无名的幽怨。

颔联进而写女主人公对自己爱情遇合的回顾。上句用巫山神女梦遇楚王事,下句用乐府《神弦歌·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意思是说,追思往事,在爱情上尽管也象巫山神女那样,有过自己的幻想与追求,但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一场幻梦而已;直到现在,还正象清溪小姑那样,独处无郎,终身无托。这一联虽然用了两个典故,却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用典的痕迹,真正达到了驱使故典如同己出的程度。特别是它虽然写得非常概括,却并不抽象,因为这两个典故各自所包含的神话传说本身就能引起读者的丰富想象与联想。两句中的“原”字、“本”字,颇见用意。前者暗示她在爱情上不仅有过追求,而且也曾有过短暂的遇合,但终究成了一场幻梦,所以说“原是梦”;后者则似乎暗示:尽管迄今仍然独居无郎,无所依托,但人们则对她颇有议论,所以说“本无郎”,其中似含有某种自我辩解的意味。不过,上面所说的这两层意思,都写得隐约不露,不细心揣摩体味是不容易发现的。

颈联从不幸的爱情经历转到不幸的身世遭遇。这一联用了两个比喻:说自己就象柔弱的菱枝,却偏遭风波的摧折;又象具有芬芳美质的桂叶,却无月露滋润使之飘香。这一联含意比较隐晦,似乎是暗示女主人公在生活中一方面受到恶势力的摧残,另一方面又得不到应有的同情与帮助。“不信”,是明知菱枝为弱质而偏加摧折,见“风波”之横暴;“谁教”,是本可滋润桂叶而竟不如此,见“月露”之无情。措辞婉转,而意极沉痛。

爱情遇合既同梦幻,身世遭逢又如此不幸,但女主人公并没有放弃爱情上的追求──“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不渝的追求,“相思”的铭心刻骨更是可想而知了。

中唐以来,以爱情、艳情为题材的诗歌逐渐增多。这类作品在共同特点是叙事的成份比较多,情节性比较强,人物、场景的描绘相当细致。李商隐的爱情诗却以抒情为主体,着力抒写主人公的主观感觉、心理活动,表现她(他)们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而为了加强抒情的形象性、生动性,又往往要在诗中织入某些情节的片断,在抒情中融入一定的叙事成分。这就使诗的内容密度大大增加,形成短小的体制与丰富的内容之间的矛盾。为了克服这一矛盾,他不得不大大加强诗句之间的跳跃性,并且借助比喻、象征、联想等多种手法来加强诗的暗示性。这是他的爱情诗意脉不很明显、比较难读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爱情诗往往具有蕴藉含蓄、意境深远、写情细腻的特点和优点,经得起反复咀嚼与玩索。

无题诗究竟有没有寄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离开诗歌艺术形象的整体,抓住其中的片言只语,附会现实生活的某些具体人事,进行索隐猜谜式的解释,是完全违反艺术创作规律的。象冯浩那样,将“凤尾”首中的“垂杨岸”解为“寓柳姓”(指诗人的幕主柳仲郢),将“西南”解为“蜀地”,从而把这两首诗说成是诗人“将赴东川,往别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就是穿凿附会的典型。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诗歌形象的整体出发,联系诗人的身世遭遇和其他作品,区别不同情况,对其中的某些无题诗作这方面的探讨。就这两首无题诗看,“重帏”首着重写女主人公如梦似幻,无所依托,横遭摧折的凄苦身世,笔意空灵概括,意在言外,其中就可能寓含或渗透作者自己的身世之感。熟悉作者身世的读者不难从“神女”一联中体味出诗人在回顾往事时深慨辗转相依、终归空无的无限怅惘。“风波”一联,如单纯写女子遭际,显得不着边际;而从比兴寄托角度理解,反而易于意会。作者地位寒微,“内无强近,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仕途上不仅未遇有力援助,反遭朋党势力摧抑,故借菱枝遭风波摧折,桂叶无月露滋润致慨。他在一首托宫怨以寄慨的《深宫》诗中说:“狂飙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取譬与“风波”二句相似(不过“清露”句与“月露”句托意正相反而已),也可证“风波”二句确有寄托。何焯说这首无题“直露(自伤不遇)本意”,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和“重帏”首相比,“凤尾”首的寄托痕迹就很不明显,因为诗中对女主人公爱情生活中的某些具体情事描绘得相当细致(如“扇裁月魄”一联),写实的特点比较突出。但不论这两首无题诗有无寄托,它们都首先是成功的爱情诗。即使我们完全把它们作为爱情诗来读,也并不减低其艺术价值。

(刘学锴)

   其二(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阳韵

引用典故:小姑无郎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①。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按:① 原注:古诗有小姑无郎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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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评选》:

艳诗别调。

《唐诗快》:

义山最工为情语。所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非义山其谁归?

《唐诗贯珠》:

此以莫愁比所思之人也。

《李义山诗集辑评》:

何焯曰:义山无题数诗,不过自伤不逢,无聊怨题,此篇乃直露本意。

《李义山诗解》:

此篇言相思无益,不若且置,而自适其啸志歌怀之得也。

《李义山诗集笺注》:

姚培谦曰:此义山自言其作诗之旨也。重帏自锁,清宵自长,所谓神女小姑,即《楚辞》“望美人兮南浦”之意,非果有其人也。

《玉溪生诗意》:

“梦”字承秋宵,“居处”承奠愁堂,“风波”承白水居处,“月露”承神女梦,“相思”总结上六句,“惆怅”、“清狂”中说七句也。

《龙性堂诗话初集》: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平明钟后更何事,笑倚墙边梅树花”、“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觉欲界缠人,过后嚼蜡,即色即空之义也。

《玉溪生诗集笺注》:

此种真沉沦悲愤、一字一泪之篇,乃不解者引入歧途,粗解者未披重雾,可慨久矣。

以下总评

《唐诗三百首》:

明知无益,时惆怅不已,直清狂本色耳。

《李义山诗辨正》:

通篇反复自伤,不作一决绝语,真一字一泪之诗也。

《李义山诗偶评》:

义山诸无题,以此二首为最得风人之旨。察其饷,纯托之于守礼而不佻之处子,与杜陵所谓空谷佳人,殆均不愧幽贞。时解者多以为有思而不得之词,失之甚矣:

  终日相思却相怨。

曲江(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歌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华亭 泣铜驼 

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金舆不返倾城色,玉殿犹分下苑波。

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天荒地变心难折,若比阳①春意未多。

按:① 一作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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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山诗集笺注》:

朱鹤龄云:此诗前四句追感玄宗与贵妃临幸时事,后四句则言王涯等被祸,忧在王室,而不胜天荒地变之悲也。

《唐诗别裁》:

此借玄宗时曲江,以讽文宗时事。

《玉溪生诗意》:

首二句天宝、大和合起。三四天宝,五六大和。七八合结,言曲江一片地,岂堪几番天荒地变哉!

《玉溪生诗说》:

五六宕开,七八收转。言当日陆机、索靖虽有天荒地变之悲,亦不过如此而已矣。大提大落,极有笔意,不得将五六看作借比,使末二句文理不顺也。

《李义山诗辨正》:

通篇皆慨明皇贵妃之事,此为曲江感事诗,别无寄托也,深解者失之。

《唐宋诗举要》:

悲愤深曲,得老杜之神髓。

《唐诗鉴赏辞典》:

曲江,是唐代长安最大的名胜风景区,“开元中疏凿为胜境……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赏,盛于中和上已之节”(康骈《剧谈录》)。安史乱后荒废。唐文宗颇想恢复升平故事,于大和九年(835)二月派神策军修治曲江。十月,赐百官宴于曲江。甘露之变发生后不久,下令罢修。李商隐这首诗,就是事变后第二年春天写的。

曲江的兴废,和唐王朝的盛衰密切相关。杜甫在《哀江头》中曾借曲江今昔抒写国家残破的伤痛。面对经历了另一场“天荒地变”──甘露之变后荒凉满目的曲江,李商隐心中自不免产生和杜甫类似的感慨。杜甫的《哀江头》,可能对他这首诗的构思有过启发,只是他的感慨已经寓有特定的现实内容,带上了更浓重的悲凉的时代色彩。

一开始就着意渲染曲江的荒凉景象:放眼极望,平时皇帝车驾临幸的盛况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在夜半时听到冤鬼的悲歌声。这里所蕴含的并不是吊古伤今的历史感慨,而是深沉的现实政治感喟。“平时翠辇过”,指的是事变前文宗车驾出游曲江的情景;“子夜鬼悲歌”,则是事变后曲江的景象,这景象,荒凉中显出凄厉,正暗示出刚过去不久的那场“流血千门,僵尸万计”的惨酷事变。在诗人的感受中,这场大事变仿佛划分了两个时代:“平时翠辇过”的景象已经成为极望而不可再见的遥远的过去,眼前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黑暗、萧森而带有恐怖气氛的现实图景。“望断”、“空闻”,从正反两个方面暗寓了一场“天荒地变”。

三、四承“望断”句,说先前乘金舆陪同皇帝游赏的美丽宫妃已不再来,只有曲江流水依然在寂静中流向玉殿旁的御沟(曲江与御沟相通)。“不返”、“犹分”的鲜明对照中,显现出一幅荒凉冷寂的曲江图景,蕴含着无限沧桑今昔之感。文宗修缮曲江亭馆,游赏下苑胜景,本想恢复升平故事。甘露事变一起,受制家奴,形同幽囚,翠辇金舆,遂绝迹于曲江。这里,正寓有升平不返的深沉感慨。下两联的“荆棘铜驼”之悲和“伤春”之感都从此生出。

第五句承“空闻”句。西晋陆机因被宦官孟玖所谗而受诛,临死前悲叹道:“华亭(陆机故宅旁谷名)鹤唳,岂可复闻乎?”这里用以暗示甘露事变期间大批朝臣惨遭宦官杀戮的情事,回应次句“鬼悲歌”。第六句承“望断”句与颔联。西晋灭亡前,索靖预见到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息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这里借以抒写对唐王朝国运将倾的忧虑。这两个典故都用得非常精切,不仅使不便明言的情事得到既微而显的表达,而且加强了全诗的悲剧气氛。两句似断实连,隐含着因果联系。

末联是全篇结穴。在诗人看来,“流血千门,僵尸万计”的这场天荒地变──甘露之变尽管令人心摧,但更令人伤痛的却是国家所面临的衰颓没落的命运。(“伤春”一词,在李商隐的诗歌语汇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曾被他用来概括自己诗歌创作的基本主题,这里特指伤时感乱,为国家的衰颓命运而忧伤。)痛定思痛之际,诗人没有把目光局限在甘露之变这一事件本身,而是更深入地去思索事件的前因后果,敏锐的觉察到这一历史的链条所显示的历史趋势。这正是本篇思想内容比一般的单纯抒写时事的诗深刻的地方,也是它的风格特别深沉凝重的原因。

这首诗在构思方面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既借曲江今昔暗寓时事,又通过对时事的感受抒写“伤春”之情。就全篇来说,“天荒地变”之悲并非主体,“伤春”才是真正的中心。尽管诗中正面写“伤春”的只有两句(六、八两句),但实际上前面的所有描写都直接间接地围绕着这个中心,都透露出一种浓重的“伤春”气氛,所以末句点明题旨,仍显得水到渠成。

以丽句写荒凉,以绮语寓感慨,是杜甫一些律诗的显著特点。李商隐学杜,在这方面也是深得杜诗诀窍的。读《曲江》,可能会使我们联想起杜甫的《秋兴》,尽管它们在艺术功力上还存在显著的差别。

  但闻北斗声回环,

无题二首 其一(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东韵  显示自动注释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①西畔桂堂东。身无綵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断②蓬。

按:① 一作堂 ② 一作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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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鼓吹评注》:

此追忆昨夜之景而思其地,谓身不能至,而心则可通也。“送钩”、“射覆”,乃昨夜之事。嗟余听鼓而去,迹似转蓬,不唯不能相亲,并与画楼、桂堂相远矣。

《围炉诗话》: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乃是具文见意之法。起联以引起下文而虚做者,常道也;起联若实,次联反虚,是为定法。

《唐诗贯珠》:

此诗是席上有遇追忆之作。妙在欲言良宵佳会,独从星辰说起……凌空步虚,有绘风之妙……得三四铺云衬月,顿觉七宝放光,透出上文,身远心通,俨然相对一堂之中。五之胜情,六之胜境,皆为佳人着色。且隔座分曹,申明三之意;送钩春暖,方见四之实。蜡灯红后,恨无主人烛灭留髡之会。闻鼓而起,今朝寂寞,能不重念昨夜之为良时乎?

《唐音审体》:

义山无题诗,直是艳语耳。杨眉庵谓托于臣不忘君,亦是故为高论,未敢信其必然。

《玉溪生诗意》:

一二昨夜所会时地。三四身虽似远,心已相通。五六承三四,言藏钩送酒,其如隔座;分曹射覆,唯碍烛红。及天明而去,应官走马,无异转蓬。感目成于此夜,恐后会之难期。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盖叹不得立朝,将为下吏也。

《瀛奎律髓汇评》:

冯舒:妙在首二句。次联衬贴,流丽圆美,“西昆”诸公一世所效。冯班:起二句妙。纪昀:观此首末二句,实是妓席之作,不得以寓意曲解。义山“风怀”诗,注家皆以寓言君臣为说,殊多穿凿。

《唐诗笺注》:

诗意平常,而炼句设色,字字不同。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

此诗自炫其才,述眼前境遇,笔情飘忽。

  不见长河水清浅。

无题四首 其一(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冬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蓬山 刘郎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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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鼓吹注解》:

此有幽期不至,故言“来是空言”而去已绝迹。

《李义山诗集辑评》:

何焯曰:梦别、书成,为远、被催,啼难、墨未,皆用双声叠韵对。

《载酒园诗话》:

(艳诗)至元稹、杜牧、李商隐、韩倔,而上宫之迎,垝垣之望,不唯极意形容,兼亦直认无讳,真桑濮耳孙也……元微之“频频闻动中门锁,犹带春酲懒相送”,李义山“书被催成墨未浓”、“车走雷声语未通”,始真是浪子宰相、清狂从事。

《唐诗贯珠》:

此诗内容,起言君臣无际会之时,或指当路止有空言之约,二三四是日夕想念之情,五六言其寂寞,七八言隔绝无路可寻。若以外象言之,乃是所欢一去,芳踪便绝,再来却付之空言矣。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

只首句七字,便写尽幽期虽在,良会难成,种种情事,真有不觉其望之切而怨之深者。次句一落,不是见月而惊,乃是闻钟而叹,盖钟动则天明,而此宵竟已虚度矣。三四放开一步,略举平日事,三写神魂恍惚,四写报问之仓皇,情真理至,不可以其媟而忽之。五六乃缩笔重写。

《玉溪生诗意》:

一相期久别。二此时难堪。三梦犹难别。四幸通音信,五六孤灯微香,咫尺千里。七八远而又远,无可如何矣。

《唐诗笺注》:

语极摇曳,思却沉挚。

《选玉溪生诗补说》:

梦中之景。点出梦,统贯上下,以清意旨,针线极细(“梦为远别”二句下)。

以下资料来源未详:

刘郎,相传东汉明帝永平五年刘晨、阮肇入山采药,迷不得出,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居半年才还,后人以此典喻艳遇。蓬山,即蓬莱山,泛指仙境。韩寿,晋人,司空贾充的僚属,充每在家聚会,贾女从窗格中偷窥,见其貌美而爱之,与私通,充发觉后乃以妻寿。宓妃留枕:曹植《洛神赋·序》:“黄初三年,作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植过洛水时,忽见一女子来,赠所用枕。宓妃,传说中伏羲氏之女。

【简析】:

第一首是情诗,写与情人别离后的思念。始从觉醒的甜梦中醒来觉得怅然若失,回忆起梦中依依惜别的情景,又匆忙地写信给她。从借用刘郎的典故,显见今后要再会是几乎不可能了。第二首也是情诗,但比较隐晦、深沉而痛苦,结尾二句为千古佳句,引人共鸣。

  金鱼锁断红桂春,

无题(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寒韵  显示自动注释

引用典故:蓬山 青鸟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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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

李义山《无题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此又是一格。今效此体为俚语小词传于世者甚多,不足道也。

《四溟诗话》: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措词流丽,酷似六朝。

《五朝诗善鸣集》:

诗中比意从汉魏乐府中得来,遂为《无题》诸篇之冠。

《初白庵诗评》:

三四摹写“别亦难”,是何等风韵!

《瀛奎律髓汇评》:

冯舒:第二句毕世接不出,次联犹之“彩凤”、“灵犀”之句,入妙未入神。冯班:妙在首联。三四亦杨、刘语耳。何义门:“东风无力”,上无明主也。“百花残”,己且老至也。落句具屈子《远游》之思乎?

《唐诗贯珠》:

此首玩通章,亦圭角太露,则词藻反为皮肤,而神髓另在内意矣。若竟作艳情解,近于怒张,非法之善也。细测其旨,盖有求于当路而不得耶?

《李义山诗解》:

八句中真是千回万转。

《玉溪生诗意》:

三四进一步法。结用转笔有力。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程梦星曰:此诗似邂逅有力者,望其援引入朝,故不便明言,而属之无题也。起句言缱绻多情,次句言流光易去,三四言心情难已于仕进,五六言颜状亦觉其可怜,七八望其为王母青禽,庶得入蓬山之路也。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

泛读首句,疑是未别时语,及玩通首,皆是作别后追思语,乃知此句是倒文……呜呼!言情至此,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玉台》、《香奁》,其犹粪土哉!镂心刻骨之言(“春蚕到死”二句下)。

《茧斋诗谈》:

情太浓,便不能自摄,入于淫纵,只看李义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句便知。

《龙性堂诗话初集》:

李义山慧业高人,敖陶孙谓其诗“绮密瑰妍,要非适用”,此皮相耳。义山《无题》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又“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其指点情痴处,拈花棒喝,殆兼有之。

《唐诗笺注》:

首句七字屈曲,唯其相见难,故别更难。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

玉溪《无题》诸作,深情丽藻,千古无双,读之但觉魂摇心死,亦不能名言其所以佳也。

《玉溪生诗说》:

感遇之作,易为激语。此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为绝望之词,固诗人忠厚之旨也。但三四太纤近鄙,不足存耳。

《唐诗三百首》:

一息尚存,志不少懈,可以言情,可以喻道。

《精选七律耐吟集》:

镂心刻骨之词。千秋情语,无出其右。

《澹山诗话》:

义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道出一生工夫学问,后人再四摹仿,绝无此奇句。

以下资料来源未详:

  1. 泪始干:泪,指燃烧时的蜡烛油,这里取双关义,指相思的眼泪。

  2. 晓镜:早晨梳妆照镜子;云鬓:女子多而美的头发,这里比喻青春年华。

  3. 蓬山:蓬莱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比喻被怀念者住的地方。

  4. 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音讯的信使。

赏析:这是诗人以“无题”为题目的许多诗歌中最有名的一首寄情诗。整首诗的内容围绕着第一句,尤其是“别亦难”三字展开。“东风”句点了时节,但更是对人的相思情状的比喻。因情的缠绵悱恻,人就像春末凋谢的春花那样没了生气。三、四句是相互忠贞不渝、海誓山盟的写照。五、六句则分别描述两人因不能相见而惆怅、怨虑,倍感清冷以至衰颜的情状。唯一可以盼望的是七、八两句中的设想:但愿青鸟频频传递相思情。

  古时尘满鸳鸯茵。

  堪悲小苑作长道,

赠别前蔚州契苾使君(唐·李商隐)

  七言律诗 押蒸韵  显示自动注释

题注:使君远祖,国初功臣也。

引用典故:郅都鹰 

何年部落到阴陵,奕①世勤王国史称。夜捲牙旗千帐雪,朝飞羽骑一河冰。

蕃儿襁负来青冢,狄女壶浆出白登。日晚鸊鹈泉畔猎,路人遥识②郅都鹰。

按:① 一作三 ② 一作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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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评选》:

平远。

《李义山诗集辑评》:

朱彝尊曰:此等诗工丽得体,晚唐人独擅其胜,不独义山为然。何焯曰:双关借用,齐梁以来多此法,末句不为病。纪昀曰:声调清遒。

《载酒园诗话又编》:

取青媲白,大家所笑。然如《赠契苾使君》,此诗殆可辟疟,虽以“青冢”、“白登”组织,但见其工,宁病其纤哉!

《义门读书记》:

典丽极矣,但少题中一“别”字。

《唐诗贯珠》:

通首有声有色,情旨含蓄,非庸笔可梦见。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

一二追溯使君家声,三四写使君英武,五六写使君勋业,七八写使君威名。真是写得神采奕奕,更不待曹将军始开生面也。

《玉溪生诗说》:

四家评曰:清壮。纯取声华,而骨力足以副之。诗到无所取义之题,既不能不作,则亦不得不以修词炼调为工,此类是也。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

落句以语尽意不尽为贵,如……李商隐“日晚鸊鹈泉畔猎,路人犹识郅都鹰”……足为一代楷式。

《昭昧詹言》:

收句用“郅都”,言其职事也,切使君。

《李义山诗辨正》:

结句已带别意,细阅方能会其深妙处。

  玉树未怜亡国人。

  瑶琴愔愔藏楚弄,

  越罗冷薄金泥重。

  帘钩鹦鹉夜惊霜,

  唤起南云绕云梦。

  双璫璫丁丁联尺素,

  内记湘川相识处。

  歌唇一世衔雨看,

  可惜馨香手中故。

  —— 《秋》

  天东日出天西下,

  雌凤孤飞女龙寡。

  青溪白石不相望,

  堂上远甚苍梧野。

  冻壁霜华交隐起,

  芳根中断香心死。

  浪乘画舸忆蟾蜍,

  月娥未必婵娟子。

  楚管蛮弦愁一概,

  空城罢舞腰支在。

  当时欢向掌中销,

  桃叶桃根双姊妹。

  破鬟倭堕凌朝寒,

  白玉燕钗黄金蝉。

  风车雨马不持去,

  蜡烛啼红怨天曙。

  —— 《冬》

  李商隐诗鉴赏

  这组名为“春、夏、秋、冬”爱情诗是李商隐仿“长吉体”艳诗中最出色的篇章。作者在《柳枝五首序》中提到,他的从兄让山曾在洛阳民间少女柳枝面前吟诵他的《燕台诗》,得到柳枝的赞叹,并对作者产生爱慕之情。从序中让山称作者为“少年叔”来看,·3934·《唐诗鉴赏大典》

  其时商隐还相当年轻,可能尚未登第。《燕台诗》的创作年代,应比《柳枝五首》更早,大约写于大和中后期。

  诗的本事,已难评考。从诗中来猜测,诗人怀念的大约是一位能歌善舞的贵家歌妓或姬妾,有姊妹二人。这从“歌唇”、“罢舞”、“桃叶桃根”等语可以看出。诗人与她初次相识,可能是在“湘川”(今湖南长沙一带 )某地,大约是春天。后来这位女子流落到金陵,诗人也曾去寻访过她,但佳人已远去。在写这组诗时,女子大约已流转到岭南一带,原先据有她的贵官已故去,只剩下她孤身一人。这可从“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唤起南云绕云梦”,“楚管蛮弦愁一概”,以及“玉树未怜亡国人,古时尘满鸳鸯茵”,“雌凤孤飞女龙寡”等诗句约略推知。诗题为“燕台”,大约因这位女子为使府后房的缘故。

  这组诗吟咏了一段浓厚悲剧色彩的爱情,诗立春、夏、秋、冬四题,系取《子夜四时歌》之义,抒发对所思慕的女子一年四季相思之情。《春》诗从春光烂漫中寻觅娇魂而不得开始,折入追忆初见对方时美好情景。立即又描绘雄龙雌凤杳远相隔的浩叹和魂牵梦系的情景。以下即极力渲染寻觅之渺茫,思念之深挚最后想象对方在春天将逝的季节身着单绡、肌衬玉珮的情景。《夏》诗先写初夏雨景和石城(金陵)凄清的环境,暗示女子已去。然后想象对方身处南方瘴花木棉之地,独守闺帏,孤寂无伴之状。接着又转而回忆往昔两人曾经的短暂欢会和随之而来的分离。最后以祈望对方的到来作结。《秋》诗全篇都是对女子现时情境的想象。先想象她秋夜含愁独坐,相思念远;再想其夫亡室空,孤寂凄冷;最后又想象她秋夜弹琴,衣衫冷薄,怀思旧情,独对爱情旧物,潸然泪下。

  《冬》诗首点时令及对方失侣孤居,次言双方如青溪小姑与白石郎之相隔遥远;复想其身处孤冷之境,芳心已死,爱情幻灭;然后又转忆佳人之美,远胜嫦娥,而今唯独处空城,歌舞早歇,唯余纤腰,当年姊妹二人联袂而舞之欢早已烟消云散。最后想象女子在风雨冬夜独对残烛,空流红泪,直到天明;而破鬟松散,倚坐朝寒,容颜亦非往昔。

  四首诗都交织着现在与过去、回忆与想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四季景物的变换,抒情主人公的感情也由寻觅怀思、企盼重会,到悲慨馨香已故,情缘已逝,最后则根断心死,悲剧色彩逐渐浓重。女主人公的形象,从《春》之“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到《夏》之“绫扇唤风阊阖天,轻帷翠幕波洄旋”,再到《秋》之“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最后到《冬》之“破鬟倭堕凌朝寒”“蜡烛啼红怨天曙”,从外在到内心也都经历了从春到冬的循环过程。徐德泓借《柳枝诗序》“幽、忆、怨、断”四字概括四首大意,认为“春之困近乎幽,夏之泄近乎忆,秋之悲邻于怨,冬之闭邻于断”(冯浩笺引),比较真实地概括了四首所表现的情感特点。

  这首组诗以炽烈的情感,秾艳的语言,纯粹抒情的笔法和极富跳跃性的结构章法,歌咏带有浓厚悲剧色彩的爱情,抒发爱情幻的感受,主要是通过情绪气氛和幽艳意境的渲染,而不是叙述悲剧性的爱情故事。

  即通过回忆、想象来抒写刻骨铭心的思念,其中经常出现出人意料的转换,诗歌语言的秾艳和象征色彩造成一种华艳而朦胧的风格。如《春》诗的“暖蔼”六句。先是写回忆中初见对方的情景:“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在春日和煦阳光的掩映下,对方梳着高高的发鬟,伫立在盛开的桃枝下。下两句却从过去之遇跳过生活中应有的阶段(如会面、结合、离别 ),闪回现境,发出“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的叹息。接下来“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帘梦断闻残语”写午醉初醒,迷幻历乱。误以为残阳映帘是初阳照窗,好梦中断,然乍醒迷惑之际,耳畔似犹闻对方之言萦回,似幻似真,如痴如迷。四首诗中,随处可见。这种昔境与现境的迭现,实境与幻境的蒙太奇镜头的变换切入。这种时空不断变化交错的写法,构成了意境的朦胧与多彩。

  长吉诗奇而怪,艳中显冷,有时甚至追求强烈的刺激。李商隐这首仿长吉体的组诗,却以奇幻的想象来构筑迷离朦胧的意境,用秾艳的词采表达炽热痴迷的情感,哀感缠绵,一唱三叹,令人低吟不尽。

  行次西郊作一百韵

  李商隐

  蛇年建午月,

  我自梁还秦。

  南下大散岭,

  北济渭之滨。

  草木半舒坼,

  不类冰雪晨。

  又若夏苦热,

  燋卷无芳津。

  高田长檞枥,

  下田长荆榛。

  农具弃道旁,

  饥牛死空墩。

  依依过村落,

  十室无一存。

  存者皆面啼,

  无衣可迎宾。

  始若畏人问,

  及门还具陈。

  右辅田畴薄,

  斯民常苦贫。

  伊昔称乐土,

  所赖牧伯仁。

  官清若冰玉,

  吏善如六亲。

  生儿不远征,

  生女事四邻。

  浊酒盈瓦缶,

  烂谷堆荆囷。

  健儿庇旁妇,

  衰翁舐童孙。

  况自贞观后,

  命官多儒臣。

  例以贤牧伯,

  征入司陶钧。

  降及开元中,

  奸邪挠经纶。

  晋公忌此事,

  多录边将勋。

  因令猛毅辈,

  杂牧升平民。

  中原遂多故,

  除授非至尊。

  或出倖臣辈,

  或由帝戚恩。

  中原困屠解,

  奴隶厌肥豚。

  皇子弃不乳,

  椒房抱羌浑。

  重赐竭中国,

  强兵临北边。

  控弦二十万,

  长臂皆如猿。

  皇都三千里,

  来往同雕鸢。

  五里一换马,

  十里一开筵。

  指顾动白日,

  暖热回苍旻。

  公卿辱嘲叱,

  唾弃如粪丸。

  大朝会万方,

  天子正临轩。

  彩旂转初旭,

  玉座当祥烟。

  金障既特设,

  珠帘亦高褰。

  捋须蹇不顾,

  坐在御榻前。

  忤者死艰屦,

  附之升顶颠。

  华侈矜递衒,

  豪俊相并吞。

  因失生惠养,

  渐见征求频。

  奚寇东北来,

  挥霍如天翻。

  是时正忘战,

  重兵多在边。

  列城绕长河,

  平明插旗幡。

  但闻虏骑入,

  不见汉兵屯。

  大妇抱儿哭,

  小妇攀车轓。

  生小太平年,

  不识夜闭门。

  少壮尽点行,

  疲老守空村。

  生分作死誓,

  挥泪连秋云。

  廷臣例獐怯,

  诸将如羸奔。

  为贼扫上阳,

  捉人送潼关。

  玉辇望南斗,

  未知何日旋。

  诚知开辟久,

  遘此云雷屯。

  逆者问鼎大,

  存者要高官。

  抢攘互间谍,

  孰辨枭与鸾?

  千马无返辔,

  万车无还辕。

  城空鸟雀死,

  人去豺狼喧。

  南资竭吴越,

  西费失河源。

  因令右藏库,

  摧毁惟空垣。

  如人当一身,

  有左无右边。

  筋体半痿痹,

  肘腋生臊膻。

  列圣蒙此耻,

  含怀不能宣。

  谋臣拱手立,

  相戒无敢先。

  万国困杼轴,

  内库无金钱。

  健儿立霜雪,

  腹歉衣裳单。

  馈饷多过时,

  高估铜与铅。

  山东望河北,

  爨烟犹相联。

  朝廷不暇给,

  辛苦无半年。

  行人榷行资,

  居者税屋椽。

  中间遂作梗,

  狼藉用戈钅延。

  临门送节制,

  以锡通天班。

  破者以族灭,

  存者尚迁延。

  礼数异君父,

  羁縻如羌零。

  直求输赤诚,

  所望大体全。

  巍巍政事堂,

  宰相厌八珍。

  敢问下执事,

  今谁掌其权?

  疮疽几十载,

  不敢抉其根。

  国蹙赋更重,

  人稀役弥繁。

  近年牛医儿,

  城社更攀缘。

  盲目把大旆,

  处此京西藩。

  乐祸忘怨敌,

  树党多狂狷。

  生为人所惮,

  死非人所怜。

  快刀断其头,

  列若猪牛悬。

  凤翔三百里,

  兵马如黄巾。

  夜半军牒来,

  屯兵万五千。

  乡里骇供亿,

  老少相扳牵。

  儿孙生未孩,

  弃之无惨颜。

  不复议所适,

  但欲死山间。

  尔来又三岁,

  甘泽不及春。

  盗贼亭午起,

  问谁多穷民。

  节使杀亭吏,

  捕之恐无因。

  咫尺不相见,

  旱久多黄尘。

  官健腰佩弓,

  自言为官巡。

  常恐值荒迥,

  此辈还射人。

  愧客问本末,

  愿客无因循。

  郿坞抵陈仓,

  此地忌黄昏。

  我听此言罢,

  冤愤如相焚。

  昔闻举一会,

  群盗为之奔。

  又闻理与乱,

  系人不系天。

  我愿为此事,

  君前剖心肝。

  叩头出鲜血,

  滂沱污紫宸。

  九重黯已隔,

  涕泗空沾唇。

  使典作尚书,

  厮养为将军。

  慎勿道此言,

  此言未忍闻!

  李商隐诗鉴赏

  唐文宗开成二年(837)十二月,诗人从兴元(今陕西汉中市 )返回长安。途经京西郊畿地区,目睹耳闻国事衰败乱离,忧心仲仲,写下这首长篇政治诗,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观点。全诗分三大段。第一段从开篇到“及门还具陈”,描述途经西郊所见乡村荒凉残破情景,并借用乡民的话对唐王朝的衰乱颓败叙述与议论。第二段从“右辅田畴薄”到“此地忌黄昏”,借村民之口叙述从唐初到开成年间治乱兴衰,并揭示其根源。其中又可分为四节。第一节追叙唐前期社会安定繁荣情景,转而叙述开元末年以来,李林甫阴谋乱政,安禄山飞扬跋扈,中央集权削弱,藩镇势力膨胀,民不聊生。第二节叙述爆发安史之乱,叛军长驱直入,百姓流离失所,皇帝官吏望风而逃,藩镇乘机叛乱要挟,国家陷于空前混乱。第三节叙述安史乱后唐王朝财源枯竭、赋税苛重、藩镇跋扈,诗人抨击当权者腐败无能,丧权辱国。第四节叙述甘露事变以来长安西郊遭受的天灾人祸,百姓被迫为“盗”。第三大段从“我听此言罢”到篇末,抒发对国事的忧愤,提出治乱“系人不系天”的治理国家的观点。

  作者追溯了唐王朝治乱兴衰的历史,今昔对比,诗人认为显示出中央与地方官吏的贤否,是国家治乱的根本;中枢是否得人,尤为关键。“例以贤牧伯,征入司陶钧”是唐前期社会安定繁荣的原因,而“奸邪挠经纶”则是国家由盛转衰的根源。诗人抨击拱手而立,胆怯如獐的“谋臣”、“廷臣”,指责“疮疽几十载,不敢抉其根”的宰相,揭露“使典作尚书,厮为将军”的腐败,最高封建统治者的无能批评。

  涉及到社会危机的各个方面:藩镇的割据叛乱,宦官的专制凶残,统治者的骄奢淫佚,人民日趋穷困,财政危机,军事削弱。作者由具体局部的事件和问题,延伸到对唐王朝开国以来盛衰历史,以及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问题的全方位考察与思考,视野开阔,气势宏大。

  全篇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体现了诗人的政治敏感和忧国忧民。在离唐王朝的覆亡还有近七十年的时候,诗人就能如此鲜明而尖锐地将唐王朝的深重危机表现出来,可见他的敏锐和大胆。

  全篇具史诗与政论兼论。叙事既有细致的描写,也有宏观的概括;议论卓识时见,感情强烈。语言质朴,生动自然,一气呵成,气势磅礴。

  韩 碑

  李商隐

  元和天子神武姿,

  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

  坐法宫中朝四夷。

  淮西有贼五十载,

  封狼生貙貙生罴。

  不据山河据平地,

  长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

  贼斫不死神扶持。

  腰悬相印作都统,

  阴风惨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

  仪曹外郎载笔随。

  行军司马智且勇,

  十四万众犹虎貔。

  入蔡缚贼献太庙,

  功无与让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

  汝从事愈宜为辞。

  愈拜稽首蹈且舞,

  金石刻画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

  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

  言讫屡颔天子颐。

  公退斋戒坐小阁,

  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

  涂改生民清庙诗。

  文成破体书在纸,

  清晨再拜铺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

  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

  负以灵鳌蟠以螭。

  句奇语重喻者少,

  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

  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之斯文若元气,

  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

  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皇及圣相,

  相与烜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

  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过,

  口角流沫右手胝。

  传之七十有二代,

  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李商隐诗鉴赏

  韩愈的《平淮西碑》,歌颂了平叛战争,突出宰相裴度的战略决策之功,着眼于宣扬唐朝廷削平藩镇割据的战略方针,表现出独特的政治卓见。段文昌重撰的碑文,对李愬的功绩叙述充分,但在大处方面逊于韩碑。李商隐在这首诗中极力推崇韩碑,一再强调裴度的决策、统帅首功,功不可灭,体现出他将国家治乱归于中枢是否得人的一贯主张,强烈的向往对宪宗和裴度在伐叛战争中的明断果决和相互信任,而对宪宗后来信谗推碑之举不无微词。

  本诗叙议相兼,而以叙事为主。描写了裴度奉命任统帅讨平淮西叛镇,韩愈奉命撰碑及推碑的过程。

  诗的开头以平叛战争的缘起;最后一段,是对韩碑的热烈赞颂。

  这首诗气势磅礴。诗一开始,就渲染宪宗的“神武”和平叛的决心,显示出一种雄健的气势。“誓将上雪列圣耻”一句,将眼前的平叛战争和安史之乱以来国家多灾多难的历史联系起来,表明此役关系到国家的中兴。接下来写淮西藩镇长期反抗朝廷,突出其嚣张跋扈的气焰,以反衬下面裴度平淮西之功的不同寻常。

  第二段开头四句,承接开篇四句,先点出宰相裴度,暗示“上雪列圣耻”的关键在于“得圣相”。随即直入本题,叙述裴度统兵出征,简明直率,毫不拖泥带水。接下“愬武”四句,从麾下武将文僚一直叙述到勇猛的士兵,表现裴度的最高统帅形象和猛将精兵如云的宏大声势。

  第三段开头两句,承上启下,从平蔡过渡到撰碑,是全篇的枢纽。奉命撰碑的过程,不但写了宪宗的明确指示,韩愈的当仁不让,而且写出宪宗的颔首称许,韩愈的稽首拜舞,韩愈受命之后,作者再用详笔铺写撰碑、献碑、树碑的过程。“点窜”二句,用奇警的语言写出韩碑高古典重的风格,“ 句奇语重”四字,言简意赅,揭出韩碑用意之深刻。紧接着又写推碑和诗人对这件事的感慨。写推碑,直言“谗之天子”;抒感慨,盛赞“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认为韩碑自有公正评价,推碑磨字也不能消除它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深刻影响。

  最后一段,描绘韩碑关系到国家中兴统一事业,赞美它的不朽。开头四句将“圣皇及圣相”的功业与“公之斯文”紧密联系起来,强调韩碑具有记述歌颂统一大业功勋。最后以“传之七十有三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收束全篇,说明韩碑流传千古的不朽价值。

  这首诗既表现了不入律的七古笔力雄健的特点,又吸收了韩诗以文为诗,多用“赋”的经验,形成一种既具健举气势,又有条不理地叙事、议论的体制。

  显得既雄健高古而又清新明快。

  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

  李商隐

  沛国东风吹大泽,

  蒲青柳碧春一色。

  我来不见隆准人,

  沥酒空余庙中客。

  征东同舍鸳与鸾,

  酒酣劝我悬征鞍。

  蓝山宝肆不可入,

  玉中仍是青琅玕。

  武威将军使中侠,

  少年箭道惊杨叶。

  战功高后数文章,

  怜我秋斋梦蝴蝶。

  诘旦九门传奏章,

  高车大马来煌煌。

  路逢邹枚不暇揖,

  腊月大雪过大梁。

  忆昔公为会昌宰,

  我时入谒虚怀待。

  众中赏我赋高唐,

  回看屈宋由年辈。

  公事武皇为铁冠,

  历厅请我相所难。

  我时憔悴在书阁,

  卧枕芸香春夜阑。

  明年赴辟下昭桂,

  东郊恸哭辞兄弟。

  韩公堆上跋马时,

  回望秦川树如荠。

  依稀南指阳台云,

  鲤鱼食钩猿失群。

  湘妃庙下已春尽,

  虞帝城前初日曛。

  谢游桥上澄江馆,

  下望山城如一弹。

  鹧鸪声苦晓惊眠,

  朱槿花娇晚相伴。

  顷之失职辞南风,

  破帆坏桨荆江中。

  斩蛟破璧不无意,

  平生自许非匆匆。

  归来寂寞灵台下,

  著破蓝衫出无马。

  天官补吏府中趋,

  玉骨瘦来无一把。

  手封狴牢屯制囚,

  直厅印锁黄昏愁。

  平时赤帖使修表,

  上贺嫖姚收贼州。

  旧山万仞青霞外,

  望见扶桑出东海。

  爱君忧国去未能,

  白道青松了然在。

  此时闻有燕昭台,

  挺身东望心眼开。

  且吟王粲从军乐,

  不赋渊明归去来。

  彭门十万皆雄勇,

  首戴公恩若山重。

  廷评日下握灵蛇,

  书记眠时吞彩凤。

  之子夫君郑与裴,

  何甥谢舅当世才。

  青袍白简风流极,

  碧沼红莲倾倒开。

  我生粗疏不足数,

  梁父哀吟鸲鹆舞。

  横行阔视倚公怜,

  狂来笔力如牛弩。

  借酒祝公千万年,

  吾徒礼分常周旋。

  收旗卧鼓相天子,

  相门出相光青史。

  李商隐诗鉴赏

  这首带有自叙性质的七言歌行作于大中四年春,叙写了诗人从会昌末到入卢幕前这段期间的生活经历和思想感情。诗分三段,第一段从时、地引出徐幕同舍和幕主卢弘止奏辟自己入幕的经过。第二段着重回忆自己从会昌末到入徐幕前的经历遭遇,包括任职秘省、赴桂林幕、桂幕生活、离幕北归、任京兆掾等,并交叉叙述与卢弘止的交谊始末。第三段赞美同僚、祝颂府主,并表达了自己的怀抱。

  这首诗成功地塑造了诗人自我形象。诗一开始就慨叹“我来不见隆准人”,流露出对现实中封建统治者的失望,叙写这段时期困窘失意的境遇,从“憔悴在书阁”到“赴辟下昭桂”,从“失职辞南风”到“补吏府中趋”,可以看到一个有才能有抱负的文人遭到种种不公平的待遇以及他对现实政治的不满与怨恨。尽管境遇极为坎坷,但仍然豪迈胸襟抱负乐观向上。“爱君忧国”之志、“斩蛟破璧”之慨不因此而减退。“此时闻有燕昭台”四句,报国从戎之情溢于言表;“我生粗疏不足数”四句,豪纵不羁之慨如在眼前。诗中所塑造的诗人自我形象,平时多愁善感的诗人形象有别。接下来“归来寂寞灵台下”一节,先叙述回到长安后仕途的坎坷,生活的困顿,心情的寂寞,正在遥想旧山,萌发出世之想的时候,忽又转入“爱君忧国去未能”的表白和“且吟王粲从军乐,不赋渊明归去来”的高唱,表现了诗人虽处困境却直面现实、乐观热情地面对未来。末段描写幕中生活,也生动描写了自己的形象:“ 我生粗疏不足数,梁父哀吟鸲鹆舞。横行阔视倚公怜,狂来笔力如牛弩。”

  本篇以自叙副生平经历、性格抱负为主线,以叙述与幕主卢弘止及同舍的交谊为副线,二者交错分合,相互映衬,错综复杂,而线索清晰,于叙述流畅中时见波澜起伏。

  日 高

  李商隐

  镀鐶故锦縻轻拖,

  王不动便门锁。

  水精眠梦是何人?

  栏药日高红。

  飞香上云春诉天,

  云梯十二门九关。

  轻身灭影何可望,

  粉蛾帖死屏风上。

  李商隐诗鉴赏

  这是一篇仿“长吉体”短篇七古,抒发诗人对一位水精帘中眠梦的女子强烈的渴求与无望的相思。题目“日高”取自诗中二字暗示这段春情的时间背景。

  开头两句写女子所居深锁幽闭的环境:镀金的门环上系着旧锦,轻轻下垂摇曳;华美的锁钥悄然不动,便门深深闭锁。这华美而冷寂的景象暗示所居者是一位金屋藏娇闭锁于高门深院中的贵家女子。“ 轻拖”

  与“不动”,相映成趣,烘托出环境之寂静清冷。

  三四句由环境转到人身上。水精,指水精帘。第三句转向那位在水精帘内沉眠酣梦未醒之人;第四句却突然展现盛开的芍药在晴日高照下,一片红光荡漾的情状。两句似断似连,似赋似兴,似虚似实。

  五六句转写抒情主人公的追求与阻隔。“飞香”承上“栏药”;“春”指自己的春心。诗人幻想流光溢彩的红芍药似乎飘散缕缕芳香,冉冉升天;自己的一腔春思也追随着“飞香”上天,想要一诉衷曲。但云梯十二,天门九重,高不可攀。

  接下去两句描写诗人即使想轻身灭影,无形无迹地飞到佳人身旁,又有什么希望!于是只能象粉蛾那样,撞死在屏风之上罢了。“屏风”、“粉蛾”,是闺室中实有景物,但在这里带有明显的象征色彩, “粉蛾”象征满怀春心的抒情主人公的追求,那么“屏风”则象征正是阻隔。“粉蛾帖死屏风上”象征着一种执着而无望的追求。

  全篇所写是艳情诗中常见的内容,很容易流于庸俗靡艳。但诗人写得华而不靡,艳而不亵。诗人不取写实之法具体铺叙情节场景,而是用象征暗示手法表现抒情主人公热烈的渴望、执着的追求和无望的相思。

  开头两句写女子所居的封锁幽闭环境,令人透不过气来。三四于“水精眠梦是何人”的设问之后宕开写景,使“栏药日高红髲”的景象成为水精眠梦之人的绝妙象征。“飞香”二句,想象奇特;热烈的渴望发展为执着的追求。结尾“粉蛾帖死屏风上”象征着相思之幻灭,显示出一种炽热痴顽的感情的力度。

  牡 丹

  李商隐

  锦帏初卷卫夫人,

  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

  折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

  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

  欲书花叶寄朝云。

  李商隐诗鉴赏

  这首题名《牡丹》的七律诗是咏怀诗,借咏牡丹抒发诗人对意中人的爱慕、相思之情。借绝色艳姝来比拟,以花写人,并暗示意念中的情人如花似玉。

  首联是单株牡丹的特写图。卫夫人指春秋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以美艳著称。据《典略》载:孔子回到卫国,受到南子接见。南子在锦帷中,孔子北面稽首,南子在帷中回拜,环珮之声璆然。这里借用故典,以锦帷乍卷、容颜初露的卫夫人形容牡丹初放时的艳丽夺目含羞娇艳。据《说苑·善说篇》记载,鄂君子皙泛舟河中,划桨的越人唱歌表示对鄂君的爱戴,鄂君为歌所动,扬起长袖,举绣被覆之。诗人将牡丹的绿叶想象成鄂君的绣被,将牡丹花想象成绣被覆盖的越人,传神地描绘初开的牡丹花在绿叶的簇拥中鲜艳的风采。“犹堆”二字刻画花苞初盛时绿叶紧包的形状,与“初卷”相呼应。

  颔联展示牡丹随风摇曳时的绰约丰姿。垂手、折腰都是舞名,亦指舞姿。王佩指舞女身上佩戴的玉制饰物;郁金裙指郁金草染色的裙。这两句以舞者翩翩起舞时垂手折腰,佩饰翻动,长裙飘扬的轻盈姿态来作比喻,牡丹花叶在迎风起舞时起伏翻卷,摇曳多姿的形象。

  前两联重在描绘牡丹静中的形态,颈联具体地描写了牡丹的色香。“石家蜡烛何曾剪”形容牡丹的颜色像燃烧着的大片烛火,却无须修剪烛芯。“何曾剪”

  西晋石崇豪奢至极,用蜡烛当柴,烛芯自不必剪。“荀令香炉可待熏”是说牡丹的芳香本自天生,岂待香炉熏烘。荀令即荀,曾守尚书令。曹操所有军政之事均与他协商,呼之荀令君。据说他到人家,坐处三日香。旧时衣香皆由香炉熏成,荀令自然身香,所以说“可待熏”。

  诗人陶醉于国色天香。他恍惚梦见了巫山神女,盼望她传授一支生花彩笔,将思慕之情题写在这花叶上,寄给巫山神女。梦中传彩笔,见《南史·江淹传》:“(俺)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

  ‘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这里反其意而用之,表明诗人心摇神荡的兴奋激动之情。

  这首诗构思巧妙,借物比人,又以人拟物,借卫夫人、越人、贵家舞伎、石家燃烛、荀令香炉等故事描写牡丹花叶的风姿绰约、艳丽色彩和馥郁香味,使牡丹的情态毕现。最后诗人突发奇想,欲寄牡丹花叶于巫山神女。明写牡丹,暗颂佳人,一实一虚,别具一格,令人回味无穷。

  锦 瑟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诗鉴赏

  诗的首联由幽怨悲凉的锦瑟起兴,点明“思华年”的主旨。无端,无缘无故,没有来由。五十弦,《史记·封禅书》载古瑟五十弦,后虽一般为二十五弦,但仍有其制。诗的一、二两句是说:绘有花纹的美丽如锦的瑟有五十根弦,我也快到五十岁了,一弦一柱都唤起了我对逝水流年的追忆。

  诗的颔联与颈联是全诗的核心。在颔联中,庄周梦蝶的故事见《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而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 ”诗句中的“晓梦”,指天将亮时做的梦。“迷蝴蝶”,指对自己与蝴蝶之间的关系迷茫。面对群雄逐鹿,变化剧烈的战国社会,庄周产生了人生虚幻无常的思想,而李商隐则是有感于晚唐国势衰微,政局动乱,命运如浮萍而用此典故的。用此典故,还包含着他对爱情与生命消逝的伤感。他似乎已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要把深深的痛苦与怨愤倾泄出来。望帝的传说见《寰宇记》说:“ 蜀王杜宇,号望帝,后因禅位,自亡去,化为子规。”子规即杜鹃。诗人笔下美丽而凄凉的杜鹃已升华为诗人悲苦的心灵。深沉的悲伤,只能托之于暮春时节杜鹃的悲啼,这是何等的凄凉。

  颈联紧接颔联,《新唐书·狄仁杰传》载:“(狄仁杰 )举明经,调汴州参军,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召讯,异其才,谢曰:‘仲尼称观过知仁,君可谓沧海遗珠矣。’”《三国志·吴志·诸葛恪传》:“恪少有才名,孙权谓其父瑾曰:‘蓝田生玉,真不虚也。’”“珠”、“玉”乃诗人自喻,不仅喻才能,更喻德行和理想。

  诗人借这两个形象,体现自己禀具卓越的才德,却不为世用的悲哀。

  诗的尾联,采用反问递进句式加强语气,结束全诗。“此情”总揽所抒之情,“ 成追忆”则与“思华年”呼应。可待即岂待,说明这令人惆怅伤感的“此情”,早已迷惘难遣,此时当更令人难以承受。

  这首诗在艺术上极富个性,运用了典故、比兴、象征手法,诗中蝴蝶、杜鹃是象征,珠、玉属比兴,它们创造出明朗清丽、幽婉哀怆的艺术意境。

  安定城楼

  李商隐

  迢递高城百尺楼,

  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

  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

  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李商隐诗鉴赏

  此诗为义山客中抒怀之作,开成三年(838年)作者应试落选,在泾原幕府中作客时写下。

  起首二句登楼望远,引起感慨。登上高城,倚靠危楼,窥视绿杨,望见汀洲,心胸开阔。三四句以贾谊王粲喻己。贾谊在青年时期被汉文帝召为博士,曾上书《陈政事疏》言“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垂涕”表达忧国忧时之情,但因未得重视,故曰“虚”。王粲在三国的战乱中流浪荆州,依靠刘表,曾作《登楼赋》以抒怀,诗人以王粲之远游喻自己之远游,抒发客居他乡之情。

  诗人用“虚”“更”字抒发志不得展的悲慨之情,转而要忆江湖,乘一叶扁舟,归隐不仕,以示不同流合污。“永忆江湖”言归隐江湖之情长在怀抱。“白发”二字形象描述了诗人劳瘁一生。“欲回天地”进一步写隐居之情,宏志不展,退而退入扁舟之中,安度一生。“不知”二句意谓诗人归隐之志无人理解,而俗情竟相猜忌。“腐鼠”、“雏”见《庄子秋水篇》,篇中云:“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名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梁国而吓我耶!”

  “腐鼠”、“滋味”喻功名利禄。诗人志趣高洁,视功名富贵为“腐鼠”,但这种心情无人理解,小人反而来猜测自己,诗人用典故讽刺了市俗的观点,并表明自己不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含蓄曲折,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哭刘蕡

  李商隐

  上帝深宫闭九阍,

  巫咸不下问衔冤。

  黄陵别后春涛隔,

  湓浦书来秋雨翻。

  只有安仁能作诔,

  何曾宋玉解招魂。

  平生风义兼师友,

  不敢同君哭寝门。

  李商隐诗鉴赏

  刘蕡字去华,幽州( 河北 )昌平人,宝应二年(826)进士。太和二年(828),策试贤良方正。他议论宦官专权,将危国本,词意真切,轰动一时。李商隐与他在令狐楚幕中相识,友谊深厚。刘蕡死后,李商隐哀悼他的诗有四首,这是其一。

  此诗起句以“深宫”、“闭九阍”愤慨于君门九重之不得见,“不下”是说其居于九重深宫,“衔冤”指正直之士负屈而死,君门九重,洁士湮没,这怎不令人痛心疾首。接着三四句转入好友之亡。黄陵别后,又是一春,彼此江湖阻隔,难以会面;正值秋雨飘洒,突然传来好友噩讯,令人痛心。“春涛隔”指友情之浓,而又被迫分离,“ 秋雨翻”喻讣音到来,天地亦为之痛哭流泪。悼友亡逝。“安仁作诔”据《晋书》载,潘岳(安仁)词藻艳丽,尤善为哀诔之文。为诗人自喻安仁。“只有”、“能”是说诗人只能写一篇祭文为亡友伸张正义。“宋玉招魂”见《楚辞招魂序》:

  “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落,故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

  只能倍极哀痛以哭其惨死,而不能招魂让他再生。七八句,表明自己与亡友刘之志向相同。“兼师友”,情虽朋友,义从师弟。“哭寝门”句见《礼记檀弓》载孔子曰:“师,吾哭诸寝;朋友,吾哭诸寝门之外。”

  “不敢同君”是说诗人不敢以朋友之礼礼之,而以师礼礼之。怀念爱戴之情,深厚无比令人感动不已。

  无题二首

  李商隐

  一

  昨夜星辰昨夜风,

  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

  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

  走马兰台类转蓬。

  李商隐诗鉴赏

  首句以“昨夜”明点追忆旧事。先说明宴会时间,再说宴会地点,三四句以他物作比,“身无彩凤”

  写昨夜之情,在宴会上恨无彩凤之翼飞到所爱的人的身旁,“ 心有灵犀”指犀角中央白色,两头相通,故曰一点通。两心相印,虽身无飞翼,并不能阻挡两人情感的默默交流。“彩凤”、“灵犀”成爱情暗喻,形象婉蓄,色彩明丽,富音乐性。五六句从两人的默契转到对整个宴会的描绘,“送钩”是行酒时所作的一种藏钩的游戏,“ 射覆”是行酒时的一种酒令,在覆器下放杂物,令猜射之。这二句描写隔座行藏钩之戏,分拨猜测谜底,极写宴会的热闹欢快气氛,为相恋的欢悦涂上了更加丽艳的色彩,与恋人欢快之情和拍。

  七八句从恋情的欢悦转入“听鼓应官”,欢情一落千丈。诗人“嗟”叹自己为“听鼓应官”,而官身却“类转蓬”, 象蓬草那样飘泊不定,因而两人后会难期,欢情难再,怎不令人感伤。这是一种反结法。前面极言欢情,结尾时欢情化为乌有,反衬诗人对这段恋情的难以磨灭,刻骨铭心。

  婉转轻快与沉郁顿挫两种风格融为一体,一气呵成,美不胜收。

  二

  想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去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李商隐诗鉴赏

  李商隐的爱情诗以《无题》最著名。

  首句以“见难”、“别难”为启,说相见的机会是难得的;但既相见了,又忘情不了就更难舍难离。

  二句写景“东风”即春风。一度春光易逝,转入暮春时节,百花衰残,凄凉无比,睹物思情。三四句对思情作进一步的描绘。以“春蚕到死”、“蜡炬成灰”作喻。蚕丝象征爱情,下句烛泪象征相思之泪。相思难尽,泪悲何极。但爱情仍坚贞不屈,至死不悔。感人至深。王六句以对方作设想之词,“ 云鬓改”指容颜憔悴,“月光寒”指心境悲切。“晓镜”“夜吟”即从早至晚,想思不已,写出对方孤寂清冷的处境。全文从对方虚拟设想,见其思念之深。七八句进一层到急切的托情探看,“蓬山”指对方住地之远,故以神话传说的海外仙山名之,蓬山虽远,但在情深者看来,却是“此去无多路”。下句接以“殷勤探看”。“青鸟”

  是传说中西王母的传信使者,曾在西王母与汉武帝之间传递消息,诗人借西王母故事,与“蓬山”相应,文情奇丽。

  结句以“无多路”、“殷勤探看”,余韵无穷。

  杜工部蜀中离席

  李商隐

  人生何处不离群,

  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未归天外使,

  松州犹驻殿前军。

  座中醉客延醒客,

  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

  当垆仍是卓文君。

  李商隐诗鉴赏

  宣宗大中五年( 851),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辟李商隐为节度使府书记、检校工部郎中。不久,他又奉差赴西川推狱。这诗是留别僚友杜之作。题意本是“蜀中离席”,因为诗的风格模仿杜甫,所以加“杜工部”三字。

  诗开首以“人生何处不离群”振起,把别离悲伤抛开,以宽慰语作基点,突兀意外。“何处”是说离别本人生常事,而自身更受别离之苦,但乱离之世,惜别为难。二句顶上说“离群”乃因“世路干戈”,指仕途险恶,国家战乱。但“暂分”终究是不好的,故曰“惜”,喜爱欢聚憎恶别离之情从中透出。一句宽慰,二句惜别,一扬一抑,诗人痛苦复杂之情表达出来。“雪岭”即雪山。为唐之西南国境,与吐蕃相接壤。当时吐蕃酋长论恐热诱胁党项和回纥余众侵扰边疆。“松州”为今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松潘县,当时是西南边区与吐蕃交界处。“殿前军”指鱼朝恩领神策军出征。“天外”言其僻远。“犹驻”言边防紧张。

  这两句是说雪山之使未回,松州之军犹驻,边防紧迫,外患严重,诗人忧国之情自然流出。五六句从时事转入眼前离席。“醉客”“ 醒客”乃相互饯别之情浓,“晴云”“ 雨云”指景物之变幻多端。三四句言干戈满路,五六句言情浓景丽,境界变换一新。诗人以“醉客”指无心国事者,而以“醒客”喻自己,说自己心事重重,无心酒宴。而“晴云杂雨云”喻人生之变幻无常。七八句以“美酒”、“送老”“当垆”、“卓文君”陈述成都有许多令人留恋之处,结尾似扬而实抑,宽慰或向往美好生活正反衬诗人心情之痛苦,生活之流离漂泊。

  初 起

  李商隐

  想像咸池日欲光,

  五更钟后更回肠。

  三年苦雾巴江水,

  不为离人照屋梁。

  李商隐诗鉴赏

  这是一首咏物诗,但不同于他从前那些,充满了低沉忧伤的情调诗,这首却充满了对光明的追求与呼唤。

  起句,诗以“想像”开头,想像太阳初起之前在传说中的咸池沐浴,闪耀发亮的动人情景。意境奇特。

  二句转入自身,五更钟响,回肠百转,急盼日出。“更回肠”,唯恐太阳不出,盼望之切。“苦雾巴江”,写作者处境艰难,瘴雾蔽日,潮湿阴暗,不见太阳;“三年”,写诗人留滞巴江时间之长,生活艰苦。实为政治处境的曲折表达。“不为离人照屋梁”,阳光的偏照引发诗人的愤慨,也表达他内心对光明渴望,对幸福的追求。

  诗人虽在现实中遭受种种压抑、伤害,但并没有泯灭对于光明的渴望,并希望终有一天,明媚的阳光能够闪烁在他的头上。

  隋 宫

  李商隐

  乘兴南游不戒严,

  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

  半作障泥半作帆。

  李商隐诗鉴赏

  首句直点“乘兴”,写隋炀帝好大喜功,极端奢侈。“不戒严”为不戒备,意谓太平。隋炀帝所以“乘兴南游”,正因天下“不戒严”之故,而“不戒严”又为促使其“南游”之“兴”的原因,故次句接言“省谏书”以写他一意孤行。因“乘兴”故“省谏书”,用“谁省”二字以反诘之。三句说“春风举国”,“从乘兴”、“谏书”上推开一步,直转到“举国”上来,境界为之一变,感情转为更深沉更激烈。“春风”一指南游时间季节,“举国”,是写隋炀帝“南游”一举牵动了全国的人力;“裁宫锦”是写“南游”一举动员了全国的物力。结句承三句,“半作”的重复给人以深刻印象与激促的节奏之感,把“宫锦”与“障泥”、船“帆”相对照,直写皇者的腐朽荒淫,极端挥霍。诗抑扬顿挫的节奏中结束。

  此诗以“乘兴”为基点,把“南游”、“不戒严”、“谏书”、“举国裁锦”、“障泥”、帆”等不同事物联结起来,贯通一气,一曲一直,一扬一抑,在尖锐对比映衬和多种多样的变换中表达出诗人对挥霍亡国的皇帝的悲愤。

  马 嵬

  李商隐

  海外徒闻更九州,

  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

  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

  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

  不及卢家有莫愁!

  李商隐诗鉴赏

  《马嵬》为咏史诗,以李隆基(唐玄宗)、杨玉环(贵妃 )故事为抒情对象。诗开首即说“海外”,指杨玉环死后,唐玄宗曾令方士去海外寻其魂魄,在海外仙山会见了她,杨授以钿合金钗,并坚订他生之约的传说故事而言。诗人以玄宗心情设想,直说九州更变,四海翻腾,海外徒然悲叹,而“他生”之约,难以实现。三四句承上铺写。“空闻”、“宵柝”,即未闻“宵柝”;“无复”、“报晓”,即不用“报晓”。此皆承上两句“徒闻”、“未卜”之意,暗指杨玉环被缢于马嵬事。五六句转入实事。“此日”指贵妃赐死之日,“当时”指七夕相约之时。“六军同驻马”指禁军哗变,李、杨两人的爱情也一同“驻马”了,幻灭成空。“七夕笑牵牛”,意为七夕之夜,长生殿上两人曾欢笑密约,并笑牵牛织女一年一度相见之短暂;“ 当时”曾“笑”他人,而今却不如牵牛织女之长久相恋;相比之下,令人可悯而又可笑。诗人把六军愤慨之情与长生殿秘密之誓,相映成趣,议论深刻,笔锋犀利。七八句以反诘语气反衬作结。“纪”,岁星十二年一周天为一纪,玄宗在位四十五年,约为四纪。“莫愁”古洛阳女子,嫁为卢家妇,婚后生活幸福。此言贵为天子,但反不如百姓的爱情甜蜜,生活幸福。诗人借“莫愁”以寄托感慨。以“如何”来反问,暗含指责。

  蝉

  李商隐

  本以高难饱,

  徒劳恨费声。

  五更疏欲断,

  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

  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

  我亦举家清。

  李商隐诗鉴赏

  这首诗是咏物诗。诗人借物喻情。“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首句闻蝉鸣而起兴。“高”指蝉栖高树,暗喻自己品格高尚;蝉在高树吸风饮露,所以“难饱”,这又暗合作者身世。由“难饱”而引出“声”来,故哀中含“恨”。但这样的鸣声是徒劳的,因为不能使它摆脱难饱的困境。也就是说,作者不肯同流合污,所以生活清贫,虽然向有力者陈情,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最终却是白费功夫。作者借蝉来表达自己的身世和处境。

  接着“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两句,把诗人不得志的感情推进一步。蝉的鸣声到五更天亮时,已经稀疏得快要断绝了,碧绿的树叶,并不为它的嘶叫而悲伤憔悴,显得那样冷酷无情。蝉声的疏欲断,与树叶的绿碧本无联系,可是作者却怪树无动于衷,冷酷无情。这看似毫无道理,但无理处正见出作者的真实感情。“疏欲断”既是写蝉,也是寄托自己的身世遭遇。蝉,责怪树的无情是无理;但从寄托身世遭遇说,责怪蝉本可以依托荫庇而绿叶却无情,又是有理的。

  接下去出现了一个转折。“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作者在各地当幕僚,是个小官,所以自称薄宦。他经常在各地流转漂泊,好象大水中的根茎到处漂流。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使他怀念故乡。“田园将芜胡不归,”想必家乡田园里的杂草遍地,作者思归心情更加迫切。

  末联“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用拟人法写蝉。“君”与“我”对举,把咏物和抒情结合起来,呼应开头,首尾圆合。蝉的难饱正与诗人自己举家清贫相应;蝉的鸣叫声,又提醒我这个与蝉命运相似的薄官,想到“故园芜已平”,不免勾起赋归之念。钱锺书先生评论这首诗说:“蝉饥而哀鸣,树则漠然无动,油然自绿也。树无情而人有情,遂起同感。蝉栖树上,却恝置之;蝉鸣非为‘我’发,‘我’却谓其‘相警’,是蝉于我亦‘无情’,而我与之为有情也。错综细腻。”

  朱彝尊把这首咏蝉诗誉为“咏物最上乘”。

  无 题

  李商隐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麝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李商隐诗鉴赏

  这是《无题四首》的第一首,抒发一位男子对身处天涯海角的情人的思念之情。首句“来是空言去绝踪”凌空而起,次句“月斜楼上五更钟”宕开写景,两句若即若离。这要和“梦为远别啼难唤”联系起来,方能领略它的神情韵味。远别经年,会合无缘,夜来入梦,两人忽得相见,一觉醒来,却踪迹杳然。但见朦胧斜月空照楼阁,远处传来悠长而凄清的晓钟声。

  梦醒后的空寂更证实了梦境的虚幻。如果说第二句是梦醒后一片空寂孤清的氛围,那么第一句便是主人公的叹息感慨。

  颔联出句追忆梦中情景。“梦为远别啼难唤”,远别的双方,梦中虽得以越过重重阻隔而相会;但即使是在梦中,也免不了离别之苦。梦中相会而来的梦中分别,带来的是难以抑止的梦啼。这样的梦,正反映了长期远别造成的深刻伤痛,强化了刻骨的相思。因此对句“书被催成墨未浓”写梦醒后立刻修书寄远。

  在强烈思念之情驱使下奋笔疾书的当时,是不会注意到墨的浓淡的,只有在“书被催成”之后,才意外地发现原来连墨也成磨浓。

  梦醒书成之际,残烛的余光半照着用金钱绣成翡翠鸟图案的帷帐,芙蓉褥上似乎还依稀浮动着麝熏的幽香。六、七句对室内环境气氛的描绘渲染,很富有象征暗示色彩。刚刚消逝的梦境和眼前所见的室内景象在朦胧光影中浑为一片,分不清究是梦境还是实境。

  烛光半笼,室内若明若暗,恍然犹在梦中;麝香微淡,使人疑心爱人真的来过这里,还留下依稀的余香,上句是以实境为梦境,下句是疑梦境为实境,写恍惚迷离中一时的错觉与幻觉极为生动传神。

  幻觉一经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室空人杳的空虚怅惘,和对方远隔天涯、无缘会合的感慨。尾联借刘晨重寻仙侣不遇的故事,点醒爱情阻隔,“已恨”“更隔”,层递而进,突出了阻隔之无从度越。

  全篇围绕“梦”来写离别之恨。但它并没有按远别—— 思念—— 入梦—— 梦醒的顺序来写。而是先从梦醒时情景写起,然后将梦中与梦后、实境与幻觉来柔合在一起,创造出疑梦疑真、亦梦亦真的艺术境界,最后才点明蓬山万重的阻隔之恨,与首句遥相呼应。

  这样的艺术构思,曲折宕荡,有力地突出爱情阻隔的主题和梦幻式的心理氛围,使全诗充满迷离恍惚的情怀。

  重过圣女祠

  李商隐

  白石岩扉碧藓滋,

  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

  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

  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

  忆向天阶问紫芝。

  李商隐诗鉴赏

  这首题目中的“圣女祠”,有人认为实指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的圣女神祠,也有人以为托喻女道士居住的道观。后一种说法可能比较接近实际。

  不过,诗中直接歌咏的还是一位“上清沦谪”的“圣女”以及她所居住的环境“圣女祠”。古代有不少关于天上神女谪降人间的传说,故诗人很自然地由眼前这座幽寂的圣女祠产生系列联想。“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意为圣女祠前用白石建造的门扉旁已经长满了碧绿的苔藓,看来这位从上清洞府谪降到下界的圣女沦落在尘世已经很久了。首句写祠前即目所见,从“白石”、“碧藓”

  相映的景色描绘出圣女所居的清幽寂寥,暗透她“上清沦谪”的身份和高洁清丽的气质;门前碧藓滋生,暗示她幽居独处,久无人迹,微逗“梦雨”一联,同时也暗寓“归迟”之意。次句是即目所见而引起的联想,正面揭出全篇主意。“沦谪得归迟”,是说沦谪下界,迟迟未能回归天上。

  颔联从门前进而扩展到对整个圣女祠环境气氛的描绘:“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如丝春雨,悄然飘洒在屋顶上,迷蒙飘忽,如梦似幻;阵阵灵风,轻轻吹拂着檐角的神旗,却始终未能使它高高飘扬。但由于细雨轻风连绵不断的态势所造成的印象,竟仿佛感到它们“一春”常飘、“尽日”轻扬。眼前的实景中融入了想象的成分,意境的朦胧渺远,能给人以丰富的联想与暗示。这梦一般的细雨,本来就已经给人一种虚无缥缈、朦胧迷幻之,再加上高唐神女朝云暮雨的故实,又赋予“梦雨”以爱情的暗示,因此,这“一春梦雨常飘瓦”的景象不单纯只是一种气氛渲染,而是多少具有了某种象征的意味。它令人联想到,这位幽居独处、沦谪未归的圣女仿佛在爱情上有某种朦胧的期待和希望,而这种期待和希望又总是象梦一样的飘忽、渺茫。

  “尽日灵风不满旗”暗示出一种好风不满的遗憾和无所依托的幽怨。这种由缥缈之景、朦胧之情所融合成的幽渺迷蒙之境,极富镜中之象,象外之致,却又带有不确定的性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给人一种以雾里看花之感,非常吻合本身就带有虚无缥缈气息的“圣女”她梦一般的身姿面影、身世遭遇,梦一般的爱情期待和心灵叹息,似乎正需要这梦一样的氛围来表现。

  颈联“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由“沦谪”不归、幽寂无托的“圣女”,联想到处境与之不同的另外两位仙女。道书上说,萼绿华年约二十,上下青衣,颜色整一,于晋穆帝升平三年夜降羊权家,从此经常往来,后授权尸解药引其升仙。杜兰香本是渔父在湘江岸边收养的弃婴,长大后有青童自天而降,携其升天而去。临上天时兰香对渔父说:“我仙女也,有过谪人间,今去矣。”来无定所,飘忽不定,说明并非“沦谪”尘世,困守一地;去未移时,说明终归仙境,而不同于圣女之迟归。颔、颈两联,一用烘托,一用反衬,将“圣女”沦谪不归、长守幽寂之境的身世遭遇从不同的方面成功地表现出来了。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玉郎,是天上掌管神仙名册的仙官。通仙籍,指取得登仙界的资格(古称登第入仕为通籍)。尾联又从圣女眼前沦谪不归的处境转想她昔日的情况,“忆”字贯通上下两句。意思是说,遥想从前,职掌仙籍的玉郎仙官曾经与圣女相会,帮助她登上仙界,那时的圣女曾在天宫的台阶上采取紫芝,过着悠闲自在的仙界生活,但如今却沦谪尘世,凄寂无托,能不令人慨然吗?一结以“忆”字唤起今昔对比之感,不禁黯然神伤。

  这首诗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沦谪不归、幽居无托的圣女形象。有的研究者认为诗人是托圣女以自寓,有的则认为是托圣女以写女冠。实际上圣女、女冠、作者或许是三位一体:明赋圣女,实咏女冠,而诗人自己的“沦谪归迟”的处境也就借圣女形象隐约传出。

  所谓“圣女祠”,大约就是女道观的异名,这从七律《圣女祠》中看得相当清楚。所不同的,只是《圣女祠》借咏圣女而寄作者爱情方面的幽渺之思,而《重过圣女祠》则借咏圣女而寄自身世沉沦之慨。

  霜 月

  李商隐

  初闻征雁已无蝉,

  百尺楼高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里斗婵娟。

  李商隐诗鉴赏

  这诗写的是深秋季节,在一座临水高楼上观赏霜月交辉的夜景。“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月白霜清,给人们带来了寒冷的秋意。

  秋天,草木摇落,黯然无色:可是清宵的月影霜痕,却显得分外光明皎洁。“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尽管“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写霜月,不从霜月本身着笔,而写月中霜里的素娥和青女;青女、素娥在诗里是作为霜和月的象征的。

  这样,诗人所描绘的就不仅仅是秋夜的自然景象,而是勾摄了清秋的魂魄,霜月的精神。可是冰肌玉骨的绝代佳人,愈是在宵寒露冷之中,愈是见出雾鬓风鬟之美。她们的绰约仙姿之所以不同于庸脂俗粉,正因为她们具有耐寒的特性,经得起寒冷的考验。这精神是诗人从霜月交辉的夜景里内烁的自然之美,同时也反映了诗人在混浊的现实环境里高标绝俗、耿介不随追求美好、向往光明的深切愿望。

  这诗的艺术手法别具一格:诗人的笔触完全在空际点染盘旋,诗境如海市蜃楼,弹指即逝;诗的形象是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而构成的完美统一。秋深了,树枝上已听不到聒耳的蝉鸣,辽阔的长空里,时时传来雁阵惊寒之声。在月白霜清的宵夜,高楼独倚,水光接天,望去一片澄澈空明。“初闻征雁已无蝉”二句,是实写环境背景。这环境是美妙想象的摇篮,它会唤起人们绝俗离尘的意念。正是在这个摇篮里,诗人的灵府飞进月地云阶的神话世界中去了。后两句想象中的意境,是从前两句生发出来的。

  范元实云:“义山诗,世人但称其巧丽,至与温庭筠齐名。盖俗学只见其皮肤,其高情远意,皆不识也。”他引了《筹笔驿》、《马嵬》等篇来说明。(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五引《诗眼》)其实,不仅咏史诗以及叙志述怀之作是如此,在更多的即景寄兴的小诗里,同样可以见出李商隐的“高情远意”。叶燮是看到了这点的,所以他特别指出李商隐七言绝句,“寄托深而措辞婉”(《原诗》外编下)。此诗可见一斑。

  赠刘蕡

  李商隐

  江风扬浪动云根,

  重碇危樯白日昏。

  更惊骚客后归魂。

  楚路高歌自欲翻。

  凤巢西隔九重门。

  已断燕鸿初起势,

  汉廷急诏谁先入,

  万里相逢欢复泣,

  李商隐诗鉴赏

  刘蕡,敬宗宝历二年(826 )进士,博学能文,性情耿直,嫉恶如仇,有功成天下之志。李商隐非常推崇他。宣宗大中元年(847 ),诗人奉郑亚之命出使南郡和郑肃通好。次年正月南返时,与被贬去柳州的刘贲在长沙一带相遇,李商隐以此诗相赠。

  诗的开头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从相遇的地点黄陵庙写起。黄陵庙在黄陵山上,相传为舜妃葬处。山在湘江汇入洞庭的入口,山峰兀立,水势奔腾。时间正是初春,天气阴沉,江风浩浩,浊浪滔天欲坠。看来好似“云根”一般的岸边山石和系船石墩,受到浪花的猛烈冲击。船上高高的桅杆,在江风中摇摇欲坠,天昏日暗。既写了湘江惊涛骇浪的实景,也用此来象征晚唐王朝政局的动荡。颔联“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表现刘蕡的坎坷遭际,字里行间充满同情。“已断” 句把刘蕡比做展翅飞翔的北国鸿雁(刘是燕人),刚刚要施展的才略大志就很快夭折了。这里隐指刘蕡应试未第。唐文宗时代,刘蕡曾应召试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在对策中切论宦官专横误国,应予诛灭,一时惊动京师。到宦官忌恨,未予录取,初试锋芒,就遭挫折。旋被令狐楚、牛僧孺召为从事,后授秘书郎,不久又遭宦官诬陷,贬为柳州司户参军。“更惊”句即指此番遭贬。诗人把刘蕡比做受谗而被放的屈原,远贬南荒,难归故里。前一个“已”字,后一个“更”字,把刘蕡的生平遭际中两件大事联结起来,通过沉痛愤慨的笔调,表现了诗人对刘蕡的不幸遭遇深表扼腕。

  颈联“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借用历史人物进一步抒写对刘蕡的敬仰和同情。“汉廷急诏”用贾谊遭贬三年后又被汉文帝召回长安,拜为梁怀王太傅的故事。这句是说,如果皇上急召贤臣,以先生之才,应是首先被召回朝廷的,还有谁可以比你先回诗人呢?高度称赞刘具有贾谊的才华抱负,相信他一定会受到重用,敬慕和劝慰之情溢于言表。“楚路高歌”用楚国狂人接舆的故事。而刘蕡身贬楚地,恰与接舆仿佛,借友人的遭遇来抒发自己的满腔愤激。

  “自欲翻”,体现了诗人对挚友的深切同情和理解。

  结尾“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两位密友在远离家乡、远离帝京的地方不期而遇,可想而知兴奋和喜悦之情。这是“欢”的来由。然而为什么又“欢”而“复泣”呢?原来这意外相逢,却是在他们患难之时:一个是得罪被贬;一个是长期受排挤而万里投荒。大体相同的坎坷命运和对国运的忧切,又使他们相对而泣。欢而复泣,感情沉痛而复杂,包含着个人的失意,是为国运难扶而“泣”。凤巢,比喻贤臣在朝。《帝王世纪》说:“黄帝时,凤凰止帝东园,或巢于阿阁。”现在贤臣一时都已四散,远谪僻地,备受排斥,“君门九重”,他们又如何可能竭忠报国呢?诗人长期目击党争的翻云覆雨,又饱经天涯飘泊的生活,对唐王朝的黑暗现实的认识就更深切了。

  这首感情深挚的投赠之作,把同情知友和忧时愤世之情糅在一起。结尾的殷忧和愤懑落在凤巢西隔、急沼无从上,正与首联呼应。

  这首诗以感慨苍凉的雄浑声调和高昂挺拔的沉郁气势,表现自己哀时忧国的情感。诗在愤激之中,寓有讽语;景语之中,渗透情语;由眼前江风的险恶联想到国家的隐忧;从同是天涯沦落的遭遇引起了欢泣交加的复杂感情,寓哀怆愤愤于慨叹凝重之中,含蓄而深沉。

  悼伤后赴东蜀

  辟至散关遇雪

  李商隐

  剑外从军远,

  无家与寄衣。

  散关三尺雪,

  回梦旧鸳机。

  李商隐诗鉴赏

  李商隐因娶李党王茂元之女而得罪牛党,长期遭到排斥,仕途潦倒。尽管如此,他与王氏始终情笃意深。宣宗大中五年( 851)夏秋之交,王氏突然病逝,李商隐悲痛欲绝。这年冬天,他应柳仲郢之辟,从军赴东川(治所梓州,今四川三台县)。痛苦未解,又要离家远行,凄戚的情怀是可想而知的。这首诗写于他赴蜀途中。

  起句“剑外从军远”,点明这次远行的原因是“从军”,即入节度使幕府。“剑外”,指剑阁之南蜀中地区。诗题“遇雪”而作,却从远写起,一个“远”字,不仅写行程之遥,更有意让人由“远”思“寒”。

  正值隆冬之际,诗人孑然一身,行囊单薄,使人产生苦寒之思,又自然地使人盼望家中妻子寄棉衣来。可是,诗人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有谁寄棉衣呢?第二句“无家与寄衣”,一路风霜,万般凄苦,都蕴含在这淡淡的一句诗中了。诗人善于用具体细节表达抽象的怀念,用寄寒衣这一生活中的小事,表达出自己心底悲痛的潜流和巨大的哀思。

  “散关三尺雪”句是全诗的承转之辞,上承“遇雪”诗题,给人无尽的凄凉飘泊之感,同时,大雪奇寒与无家寄衣联系起来,以雪夜引出温馨的梦境,转入下文。“回梦旧鸳机”,也许因为大雪封山,道路阻绝,作者只能留宿散关驿舍。睡梦中见妻子正坐在旧时的鸳机上为他赶制棉衣。纪盷云:“ 回梦旧鸳机,犹作有家想也。”用“有家想”反衬“无家”丧妻的悲痛,以充满温馨希望的梦境反衬冰冷严酷的处境,更见诗人内心痛苦之深!而梦中与妻子相见欢娱的情景和梦后倍觉哀伤的愁绪却略而不写。

  显得朴素洗炼,而深情绵邈。诗用层层推进、步步加深的手法,写出凄凉寂寞的情怀和难言的身世之痛。从军剑外,畏途恋家,这是第一层;妻亡家破,无人寄御寒之衣,伤别与伤逝之情交织一起,这是第二层;路途遇雪,行期阻隔,苦不堪言,这是第三层;用温馨欢乐的梦境反衬冰冷痛苦的现实,倍觉无处可诉其哀,这是第四层。诗在悼伤之情中,又包孕着行役的艰辛、路途的坎坷、伤别的愁绪、仕途艰险的感叹等复杂感情。聊聊几字包含了如此丰厚深沉的感情和思绪,足见诗人凝炼形象之艺术功底。

  乐游原

  李商隐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诗鉴赏

  乐游原,创建于汉宣帝,原是一处庙苑,地处长安的东南方,文人骚客喜登乐游原,一登古原,全城可览。

  自古诗人词客,善感多思,每当登高望远,远目临风,更易引动无穷的思绪:家国之悲,身世之感,古今之情,人天之思,错综交织,纷然而至,例如陈子昂登上幽州古台,便发出了“念天地之悠悠”的感叹。可是,诗人“驱车登古原”,却不是为了去寻求感慨,而是排遣他此时的“向晚意不适”的情怀。他所见景色是“夕阳无限好”;这无边无际、灿烂辉煌、把大地照耀得如同黄金世界的斜阳,有着令人惊叹和陶醉的美丽!

  “只是”两字易引起人解为颓废之想法,但若将这种情怀意绪,只简单地理解感叹老伤穷、残光末路就无法窥见诗人真正的心意,他热爱生活,执着理想的深情厚志。实际上在感叹失意之时,仍可见诗人豁达向上的情怀。

  北齐二首

  李商隐

  一笑相倾国便亡,

  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

  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机,

  倾城最在著戎衣。

  晋阳已陷休回顾,

  更请君王猎一围。

  李商隐诗鉴赏

  这两首诗是通过讽刺北齐后主高纬宠幸冯淑妃这一荒淫亡国的史实,以借古鉴今的。

  第一首前两句是以议论发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宠褒姒而亡国的故事,讽刺高纬荒淫的生活。“荆棘”句引典暗示亡国。晋时索靖有先识远量,预见天下将乱,曾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驼叹道:“ 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荒淫即亡国的先兆。此两句虽每句各用一典故,却不见用事痕迹,“小怜玉体横陈夜”,意脉不断。描绘冯淑妃(“小怜”即其名)进御之夕“花容自献,玉体横陈”(司马相如),是一幅美艳的春宫图,与“一笑相倾”句映带;第四句“已报周师入晋阳。”写北齐亡国情景。公元五七七年,北周武帝攻破晋阳(今山西太原),向齐都邺城进军,高纬出逃被俘,北齐遂灭。此句又与“荆棘”映带。两句实际上具体形象地再现了前两句的内容。淑妃进御与周师攻陷晋阳,相隔尚有时日,“已报”两字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把荒淫失政与亡国失败联系在一起,令人遐想感叹。

  如果说第一首是议论与形象互用,那么第二首的议论则完全融于形象,或者说议论见之于形象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诗经》中形容美女妩媚表情。“巧笑”与“万机”,一女与天下,轻重关系本来一目了然。说“巧笑”堪敌“万机”,是用反语来讽刺高纬的昏昧。“知”实为哪知,尤见讽辣。如说“一笑相倾国便亡”是热讽,此句便是冷嘲,不议论的议论。高纬与淑妃寻欢作乐的方式之一是畋猎,在高纬眼中,换着出猎武装的淑妃风姿尤为迷人,所以说“倾城最在著戎衣”。这句仍是反语。淑妃身著戎衣,不是为天下,而是毁天下。高纬迷恋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态,却把强大的敌国忘记在九霄云外。据《北齐书》载:周师取平阳(晋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返,淑妃更请杀一围,从之。在自身即将成为敌军猎获物的情况下,仍不忘追欢逐乐,还要再猎一围。三、四句就这样以模拟口气,将帝、妃死不觉悟的淫昏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尽管不著议论,但通过具体形象的描绘及反语的运用,将议论融入形象之中。

  忆 梅

  李商隐

  定定住天涯,

  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

  长作去年花。

  李商隐诗鉴赏

  这是李商隐作幕梓州后期之作。一开始诗人的思绪并不在梅花上面,而是为留滞异乡而苦。梓州(州治在今四川三台)离长安一千八百余里,以唐代疆域之辽阔而竟称“天涯”,与其说是地理上的,不如说是心理上的距离。李商隐是在仕途抑塞、妻子去世的悲伤心情下应柳仲郢之邀,来梓州。独居异乡,寄迹幕府,常常感到孤孑苦闷,想不到竟一住数年,心境之无聊郁闷更可想而知。“定定”,“死死地”、“牢牢地”之意,诗人感到自己竟象是永远地被钉死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了。屈复说:“‘定定’字俚语入诗却雅。”

  “雅”在它们富于艺术表现力。

  为思乡之情、留滞之悲所苦的诗人,精神上不能不寻找慰藉,引出第二句:“依依向物华。”物华,指眼前美好的春天景物。依依,形容面对美好春色时亲切留连的意境。古人有“杨柳依依”来表达依恋不舍之情。诗人在百花争艳的春色面前似乎暂时得到了安慰,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无限依恋。

  三、四两句,“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诗境又出现更大的转折。面对姹紫嫣红的“物华”,诗人不禁想到了梅花。它先春而开,到百花盛开时,却又花凋香尽。诗人遗憾之余,便不免对它怨恨起来了。

  由“向物华”而忆梅,由忆梅而恨梅,层层递进。

  “恨”正是“忆”的发展与深化,正如深切期待的失望会转化为怨恨一样。

  但这只是一般人的心理。对于诗人来说,却有更内在的原因。“寒梅”先春而开、望春而凋的特点,使诗人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少年早慧,文名早著,科第早登;然而紧接着便是一系列不幸遭遇,这早春先凋,不能与百花共享春天的“寒梅”,正是诗人自己的写照。诗人在《十一月中旬扶风界见梅花》诗中,也曾发出同样的感叹:“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非时而早秀,“ 不待作年芳”的早梅,和“长作去年花”的“寒梅”,都是诗人不幸身世的象征。正因为看到或想到它,就会触动早秀先凋的身世之悲,诗人不免要发出“寒梅最堪恨”的怨恨了。

  这首《忆梅》纪昀评曰“意极曲折”不给人以散漫破碎、雕琢伤真之感,关键在于层层转折都离不开诗人沉沦羁泊的身世。这样,在曲折中见浑成,在繁多中见统一,一意贯穿,天然浑成。

  赠 柳

  李商隐

  章台从掩映,

  郢路更参差。

  见说风流极,

  来当婀娜时。

  桥回行欲断,

  堤远意相随。

  忍放花如雪,

  青楼扑酒旗。

  李商隐诗鉴赏

  《赠柳》即咏柳。咏而赠之,故题曰“赠”。

  李商隐对杨柳情有独钟,他的诗以柳为题的多至十几首。这一首同其他咏柳诗不同,背景非常广阔,而非一地一处。首联“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

  写杨柳从京城长安到大江之滨的江陵,从北到南,无处不在,秀色千里。“掩映”、“参差”,是写柳色或明或暗,柔条垂拂的繁茂景象,点明时间是在春天。由“从”到“更”的变化,把柳的蓬勃生机,渲染得更加强烈。次联“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中的“风流”、“婀娜”是写柳的体态轻盈。柔长的柳枝,千枝万缕,春风吹拂,宛若妙龄女郎,翩跹起舞,姿态是非常动人的。“见说”是听见别人说,包括古今之人对柳的赞赏。“来当”句是说自己见到眼前之柳的时候,正当其婀娜多姿之时,表现出诗人的欣悦之情。

  上面四句对春柳作了生动具体的描绘,写出了她妩媚可爱的风姿。

  颔联“桥回行欲断,堤远意相随。”接写柳色绵延不断。一到春天,路旁堤畔之柳笼烟罩雾,葱茏翠绿。正是被这迷人的柳色所牵引,诗人向前行去,直到桥边,眼看柳色就要被隔断,可是跨过桥去,向旁一弯,却又顺着长堤,向前延伸,最后虽然眼中已望不见柳,但心中仿佛仍然见到青青的柳色向远方伸去。

  “行”作“行踪”、“踪迹”解。“意相随”既指春柳傍随长堤而去,也指诗人的心为柳所系,紧跟不舍,最后直至“忍放花如雪,青栈扑酒旗”。即青楼酒旗、柳花似雪之处。“青楼”、“酒旗”是人间繁华之地;飞花似雪是春柳盛极之时。“忍”即忍心之意,字里透露出诗人的痛惜之情。花飞似雪固然美极盛极,然而繁华已极,意味着行将凋谢。两句把春柳的繁华写到极致,也把人的爱惜之情写到极点。纪昀评此诗云:

  “五、六句空外传神,极为得髓。结亦情致可思。”(《李义山诗集辑评》)。

  此诗纯用白描,篇中不着一个“柳”字,却句句写柳。而且,又会发觉它们既是写柳,又象是在写人,字里行间,仿佛晃动着一位窈窕女郎的倩影,风流韵致,婀娜多情。她或许是诗人的友人,或许就是诗人的情人。咏柳即咏人,对柳之爱怜不舍,即对其所爱之人的依恋与思念。似彼似此,亦彼亦此,不即不离,不粘不脱,可见此诗艺术高妙之处。

  风 雨

  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

  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

  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

  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

  销愁斗几千?

  李商隐诗鉴赏

  这首诗大约作于诗人晚年羁泊异乡期间。是他在生命之火将要熄灭之前写下的一曲慷慨不平的悲歌。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一开头就在一片苍凉低沉的气氛中展示出诗人的理想抱负与实际境遇的矛盾。《宝剑篇》是唐代前期名将郭元振落拓未遇时所写的托物抒怀之作。诗借古剑埋土托寓才士不遇,磊落不平。后来郭元振上《宝剑篇》,深得武后赏爱,他终于实现匡国济世之志。这里暗用此典。意旨为自己尽管也怀有象郭元振那样的宏才大略和匡国济世的热情,却没有他那样的幸运,只能将满腔怀才不遇的悲愤,羁旅飘泊的凄凉托之于诗歌。首句中的“宝剑篇”,系借指自己抒发不遇之感的诗作,故用“凄凉”来形容。从字面看,两句中“凄凉”、“羁泊”连用,再加上用“欲穷年”更加突出凄凉漂泊生涯的永无止境。但“宝剑篇”这个典故本身在读者脑海中引起的联想,却是在羁旅飘泊的凄凉中蕴育着一股宝剑尘埋的郁勃不平之气。

  颔联“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进一步抒写羁泊异乡期间风雨凄凉的人生感受。上句触物兴感,实中寓虚,用风雨中飘落满地的黄叶象征自己不幸的身世遭遇,与下句实写青楼管弦正形成一寂一喧的鲜明强烈对比,形象地展现出沉沦寒士与青楼豪贵苦乐悬殊、冷热迥异的两幅对立的人生图景。两句中“仍”、“自”二字,开合相应,“ 仍”是更、兼之意。黄叶本已凋落,再加风雨摧残,其凄凉景象令人触目神伤。

  它不仅用写出风雨之无情和不幸之重沓,而且有力地加重渲染了内心难以忍受的痛苦。“自”字既有转折意味,又含“自顾”之意,勾勒出青楼豪贵得意纵恣、自顾享乐、无视人间忧苦的情景。它与“仍”字对应,正显示出苦者自苦、乐者自乐那样一种冷酷的社会现实和人情关系,而诗人对这种社会现实的愤激不平,却是通过这种含而不露的艺术手法表现出来。

  在羁泊异乡的凄凉孤孑境况中,友谊的温暖往往是对寂寞心灵的一种慰藉,颈联“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引出对“新知”、“旧好”的思念。但思忆反而给心灵带来更深的痛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新交的朋友遭到浇薄世俗的诋毁,旧日的知交也关系疏远,良缘阻隔。两句中一“遭”一“隔”,写出了诗人在现实中孑然孤独的困境,也蕴含了诗人对“薄俗”的强烈不满。凄冷的人间风雨,已经渗透到朋友知交中,茫茫人世,似乎只剩下冰凉的雨帘,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温暖的角落了。

  惟一能使凄凉的心得到暂时温暖的便只剩下酒: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马周落拓未遇时,西游长安,宿新丰旅舍。店主人只顾接待商贩,对马周颇为冷遇。马周只好取酒独酌。后来马周得到皇帝赏识,身居高位。诗人想到自己只有马周当初怀才未遇时的落拓,却无马周后来的幸运,所以只有盼望着用新丰美酒一浇胸中块垒。可是羁泊异乡,远离京华,即使想象马周失意时一样取新丰美酒独酌也不可获得,所以说“心断”。通过层层回旋曲折,诗人内心的郁积苦闷终于发抒到极致。末句以问语作收,似结非结,正给人留下苦闷无法排遣、心绪茫然的印象。

  题称“风雨”,是一个象征性的题目,象征着包围、压抑、摧残才智之士的冷酷的社会现实和社会氛围。但它又不单纯表现了人间风雨的凄冷,而是在表现它的同时透露了诗人内在的济世热情与热爱生命的热情。首、尾两联,暗用郭元振、马周故事,不只是作为自己当前境遇的一种反衬,同时也表露出对唐初开明政治的向往和匡世济时的强烈要求。即使是正面抒写自己的孤孑、凄凉与苦闷,也都表现出一种愤郁不平和挣脱苦闷的企图,于是使得环境的冷与内心的热的相互映衬,获得矛盾统一。

  梦 泽

  李商隐

  梦泽悲风动白茅,

  楚王葬尽满城娇。

  未知歌舞能多少,

  虚减宫厨为细腰。

  李商隐诗鉴赏

  大中二年(848 )秋天,作者由桂林北返长安,途经梦泽一带时,因眼前景物的触发,引发对历史和人生的感慨,写下了这首诗。梦泽,这里约指今湖南北部长江以南、洞庭湖以北的一片湖泽地区。

  首句“梦泽悲风动白茅”写望中所见梦泽秋天荒凉景象。茫茫湖泽荒野,极目所见,惟有连天的白茅。

  旷野上的秋风,吹动白茅,发出萧萧悲声。这旷远迷茫、充满悲凉萧杀气氛的景象,本来就很容易引发怀古伤今的情感。加上这一带原是楚国旧地,眼前的茫茫白茅又和历史上楚国向周天子贡包茅的故事有某种意念上的关联。第二句“楚王葬尽满城娇”。在诗人脑海里想起一连串楚国旧事平常最熟悉的是楚宫细腰故事。

  相传楚灵王好细腰的故事,先秦两汉典籍中多所记载。例如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后汉书·马廖传》)的记载,但范围却由“宫中”扩展到“满城”,为害的程度也由“多饿死”变成“葬尽”。

  突出了“好细腰”的楚王这一癖好为祸之惨酷。但“葬尽满城娇”的想象却和眼前“悲风动白茅”的萧瑟荒凉景象难以分辨。如今这悲风阵阵、白茅萧萧的地下,也许正埋葬着当日为细腰而断送青春与生命的女子的累累白骨呢!眼前的景象使诗人因历史想象而引起的悲凄之感更加强烈了。楚王罪孽深重,成为这场千古悲剧的制造者。作者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由于楚灵王好细腰,这条审美标准风靡一时,成了满城年轻女子的共同追求目标。她们心甘情愿地竞相节食减膳,以便在楚王面前轻歌曼舞,呈现自己绰约纤柔的风姿,博得楚王的垂青和宠爱。她们似乎丝毫没有想到,这样的细腰曼舞又能持续多久呢?今日细腰竞妍,明日又焉知不成为地下的累累白骨!这两句中,“未知”、“虚减”,前呼后应,正是对追逐细腰悲剧的点睛之笔。讽刺入骨,又悲凉彻骨。在讽刺之中寄寓同情,又含有一种悲天悯人式的冷峻。

  寄令狐郎中

  李商隐

  嵩云秦树久离居,

  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

  茂陵秋雨病相如。

  李商隐诗鉴赏

  这是会昌五年(845 )秋天,作者闲居洛阳时回寄给在长安的旧友令狐绹的一首诗。令狐绹当时任右司郎中,所以题称“寄令狐郎中”。

  首句“嵩云秦树久离居”中,嵩、秦指自己所在的洛阳和令狐所在的长安。“嵩云秦树”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的名句:“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云、树是分居两地的朋友即目所见之景,也是彼此思念之情的寄托。“嵩云秦树”更能够同时唤起对他们相互思念情景的想象,呈现出一副两位朋友遥望云树、神驰天外的画面。

  次句“双鲤迢迢一纸书”是说令狐从远方寄书问候自己。双鲤,语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这里用作书信的代称。久别远隔,两地思念,正当自己闲居多病、秋雨寂寥之际,忽得故交寄书殷勤问候自己,格外感到友谊的温暖。“迢迢”、“一纸”显出对方情意的深长和自己接读来书时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念之情。

  三、四两句“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加。”转写自己目前的境况,对来书作答。据《史记·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曾为梁孝王宾客。梁园是梁孝王的宫苑,此喻指楚幕。作者从大和三年到开成二年,曾三居绹父令狐楚幕,得到令狐楚的知遇;开成二年应进士试时又曾得到令狐绹的推荐而登第,此处以“梁园旧宾客”自比。司马相如晚年“尝称病闲居,.既病免,家居茂陵”,作者会昌二年因丁母忧而离秘书省正字之职,几年来一直闲居。这段期间,他用世心切,常感闲居生活的寂寞无聊,心情悒郁,身弱多病,此以闲居病免的司马相如自况。

  短短十四个字,这两句写得凝炼含蓄,将自己过去和令狐父子的关系、当前的处境心情、对方来书的内容以及自己对故交情谊的感念融汇在一起,内涵极为丰富。闲居多病,秋雨寂寥,故人致书问候,不但深感对方情意的殷勤,而且引起过去与令狐父子关系中一些美好事情的回忆。但想到自己落寞的身世、凄寂的处境,却又深感有愧故人的问候,增添了无穷的喟慨。第三句用“休问”领起,便含难以言尽、欲说还休的感怆情怀,末句又以貌似客观描述、实则寓情于景的诗句作结,不言感慨,而感慨愈深。

  杜司勋

  李商隐

  高楼风雨感斯文,

  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

  人间唯有杜司勋。

  李商隐诗鉴赏

  宣宗太中三年(849 )春天,李商隐曾为当时同住长安、任司勋员外郎的诗人杜牧写过两首诗,表达自己对他的倾慕之情。这首七绝就是其一,称赞杜牧诗歌高超的艺术水平。

  首句“高楼风雨感斯文”,写自己对杜牧诗歌独特的感受。斯文,即此文,指他当时正在吟诵的杜牧诗作。这是一个风雨凄凄的春日。诗人登上高楼,凭栏四顾,只见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迷茫的雨雾中。这风雨如晦的景象,正好触动胸中郁积的伤世忧时之感。

  正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诗人对杜牧的诗作也就有了更深切的感受,因为后者就是“高楼风雨”的时代环境的产物。杜牧的“斯文”,不能确指,也不必确指,应是感伤时世、忧愁风雨之作。

  次句“短翼差池不及群”,转说自己,也暗含杜牧。差池,指燕飞时尾羽参差不齐。语出《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涕泣如雨。”这是一首送别诗。李商隐用“差池”暗寓“伤别”之情。这句是说,自己正如风雨中艰难行进的弱燕,翅短力微,赶不上同群。

  这是自伤身世孤孑,不能奋飞远飞,也是自谦才力浅短,不如杜牧。这后一层意思,正与末句“唯有”相呼应。上句因“高楼风雨”兴感而兼写双方,这句表面上似专写自己。其实,“ 短翼差池”之恨又岂独李商隐!他另一首《赠杜十三司勋员外》曾深情劝勉杜牧:“心铁已从干镆利,鬓丝休叹雪霜垂。”正说明杜牧同样有壮心不遂之恨。这里只提自己,只是一种委婉含蓄的表达方式。

  “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三、四两句极力推重杜牧的诗歌。伤春、伤别,即“高楼风雨”的忧时伤世之意与“短翼差池”的自慨身世之情,也就是这首诗的基本内容和主题。“伤春”、“伤别”,高度概括了杜牧诗歌的主要内容与基本主题,并揭示了带有那个衰颓时代所特有的感伤情调的艺术风格。“刻意”二字,既强调其创作态度之严肃,又突出其运思寓意之深厚,暗示他所说的“伤春伤别”,并非寻常的男女相思离别,伤心人别有怀抱。末句“唯有”二字极高评价了杜牧在当时诗坛上的崇高地位。

  这首诗之蕴含着丰富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诗人极力称扬杜牧,实际上含有引杜牧为同调之意。既评杜,又属自道。正如何焯所言:“ 高楼风雨,短翼差池,玉谿方自伤春伤别,乃弥有感于司勋之文也。”

  同心相应,同气相求,诗人在评杜、赞杜的同时,也就寄托了自己对时代和身世的深沉感慨,暗含着诗坛寂寞、知音稀少的弦外之音。

  隋宫(紫泉宫殿锁烟霞)

  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

  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

  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

  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

  岂宜重问《后庭花》!

  李商隐诗鉴赏

  题目“隋宫”,指的是杨广在江都营建的行宫江都宫、显福宫和临江宫等。

  首联“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点题。诗人把长安的宫殿和“烟霞”联系起来,形容它巍峨壮丽,高耸入云。用“紫泉”(长安的一条水)代替长安,也是为了选取有色彩的字面与“烟霞”相映衬,从而烘托长安宫殿的雄伟壮丽。可是,如此巍峨的宫殿,空锁于烟霞之中,贪图享乐、为所欲为的皇帝。

  三、四句“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更愿意住在芜城,即江都。诗人以虚拟的语气说:如果不是由于皇帝的玉印落到了李渊的手中,杨广不会以游幸江都为满足,他的锦帆,大概一直要飘到天边去吧!据史书记载:杨广不仅开凿了二千余里的通济渠,多次到江都去玩;还开凿了八百余里的江南河,“又拟通龙舟,置驿宫”,准备到杭州去玩,只是未成行罢了。

  颈联“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涉及有关杨广逸游的两个故实。一个是放萤:杨广曾在洛阳景华宫征求萤火虫数斛,“ 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在江都也放萤取乐,还修了个“放萤院”。另一个是栽柳:白居易在《隋堤柳》中写道:“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至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树映龙舟。”把“萤火”和“腐草”、“垂杨”和“暮鸦”联系起来,于一“有”一“无”的鲜明对比中感慨今昔,深寓荒淫亡国的历史教训。“于今腐草无萤火”,这不仅是说当年放萤的地方如今已成废墟,只有“腐草”而已;更深一层的含意是,杨广为了放萤夜游,穷搜极捕,弄得萤火虫绝种。“终古垂杨有暮鸦”,渲染了亡国后的凄凉景象。

  上句说于今“无”,自然暗示昔日“有”;下句说终古“有”,自然暗示当日“无”。从前杨广“乘兴南游,千帆万马,水陆并进,鼓乐喧天,旌旗蔽空;隋堤垂杨,暮鸦哪敢栖息!只有在杨广被杀,南游已成陈迹之后,日暮归鸦才敢飞到隋堤垂杨上过夜。这两句今昔对比,但在艺术表现上,却只表现对比的一个方面,让读者从这一方面去想象另一方面,既感慨淋漓,又含蓄蕴藉。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说这两句诗“兴在象外,活极妙极,可谓绝作”,乃当之无愧。

  尾联“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用杨广与陈叔宝梦中相遇的故实,以假设、反诘的语气,把批判荒淫亡国的主题深刻地揭示出来,陈叔宝因荒淫亡国,投降隋朝,和当时隋朝的太子杨广很相熟。杨广当了天子,乘龙舟游江都的时候,梦中与死去的陈叔宝及其宠妃张丽华等相遇,请张丽华舞了一曲《玉树后庭花》。这首舞曲是陈叔宝所作。被后人斥为“亡国之音”。诗人在这里特意提到它,意为杨广目睹了陈叔宝荒淫亡国之事,却不吸取教训,既纵情龙舟之游,又迷恋亡国之音,终于重蹈陈叔宝的覆辙,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他如果在地下遇见陈叔宝的话,难道还好意思再请张丽华舞一曲《后庭花》吗?

  问而不答,余味无穷。

  二月二日

  李商隐

  二月二日江上行,

  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

  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

  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

  更作风檐夜雨声。

  李商隐诗鉴赏

  大中五年( 851)秋,李商隐的妻子王氏亡故。

  为了谋生,他不得不应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辟,入幕任节度书记,于同年十月撇下幼女稚子,只身远赴梓州(州治在今四川三台),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后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幕府生涯。此诗应作于854年,即诗人在抑幕的第三年。

  蜀中风俗,二月二日为踏青节。诗的首句“二月二日江上行”,点明踏青节江上春游。次句“东风日暖闻吹笙”,写江行游春的最初感觉和印象。和煦的东风,温暖的旭日,都散发着融和的春意,就是那笙声,也似乎带着春回大地的暖意。笙簧畏潮湿,天寒吹久则声涩不扬,须以微火香料暖笙。东风日暖,笙自然也簧暖而声清了。“闻吹笙”和“东风日暖”分别从听觉和感觉写出了踏青江行的感受—— 到处是暖洋洋的春意。

  “颔联“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写江上春色。如果说首联还是描写刚接触外界事物时一种自然的感受,这一联则是有意寻春、赏春了。花、柳、蜂、蝶,都是春天最常见的事物,是春天生命与活力的标志,红(花)、绿(柳)、黄、紫,更写出了春天绚烂色彩。但这一联不仅抒写诗人对秾丽春色的流连陶醉,而且微婉透露出因美好春色而触动的伤感。

  “无赖”即“无心”,与“有情”相对。花、柳是没有人的感觉和感情的事物,它只按自然规律行事,春天来了,便吐蕊、长叶,在东风旭日中显示出生命的活力,散发着春天的气息,而不顾人的悲欢哀乐,故源“无赖”。蜂、蝶是有生命的动物,春到人间,穿花绕柳,翩翩飞舞,像是满怀喜悦宣告着春天的来临,故说“有情”。然而,不管是无心的花柳,还是有情的蜂蝶,它们作为春色的标志,生命活力的象征,又都和失去了生命春天的诗人形成鲜明对照。“无赖者自无赖,有情者自有情,于我总无与也”( 姚培谦《李义山诗笺注》),其实还不止是“无与”,而且是一种刺激。细味“各”字、“俱”字,不难发觉其中透露出的隐痛。诗人写江间春色,写物遂其情,正是为了要反衬出自己的沉沦身世与凄苦心境。何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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